他在外头当散修的时候,也睡过破庙,住过山洞,但这种纯粹由贫穷和绝望堆砌出来的压抑气味,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到了。”
梅月在一处狭窄的巷口停下脚步。
这里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什么高大的牌坊。
只有一条被无数双脚踩得死硬、表面泛着一层油腻黑光的泥土路,像一条丑陋的伤疤,蜿蜒着伸向前方。
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挤着大量歪歪扭扭的棚屋。
这些棚屋根本称不上是房子,墙壁是用废弃的烂木板、碎石块甚至破布条拼凑起来的,屋顶上胡乱压着几块油布和残缺不全的瓦片。
大风一吹,那些油布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被掀翻。
这就是青州城的妖族聚居地。或者说,是那些最底层、连化形都做不到的半妖和低阶妖族的贫民窟。
南云跟在梅月身后,踩着泥泞的道路走了进去。
刚走没几步,他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狐妖。
老狐妖身上披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麻袋,蜷缩在自家那扇连门板都没有的门槛上。
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下巴上长着几根稀疏的狐狸胡须。
几只绿头苍蝇在他的鼻尖和眼角爬来爬去,他却连抬手驱赶的力气都没有。
他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路面,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悲伤,只剩下一种麻木。
南云的视线从老狐妖身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一条水沟旁,蹲着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半妖幼童。
水沟里的水是纯黑色的,上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油污和各种难以名状的垃圾,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但那几个幼童却像闻不到一样,正全神贯注地用手里捡来的烂树枝,在脏水里来回拨弄着。
其中一个长着一对灰色狗耳朵的小男孩,突然眼睛一亮,用树枝从黑水里挑起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已经发黑的菜疙瘩。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把那块菜疙瘩抓在手里,在自己那件脏得发硬的衣服上随便蹭了两下,就往嘴里塞去。
旁边一个长着猫尾巴的小女孩看到了,咽了一口唾沫,但她没有去抢,只是继续低着头,用树枝在水沟里徒劳地扒拉着,试图再捞起什么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他们的衣服破烂不堪,根本遮不住身上那些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凸起的肋骨。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根根分明,关节处肿大得有些畸形。
最让南云觉得刺目的,是他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这个年纪的孩童该有的灵动和好奇,也没有对陌生人闯入的恐惧。
那是一双双和门口那个老狐妖如出一辙的眼睛,带着一种对苦难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们的耳朵无力地耷拉在脑袋两侧,尾巴拖在泥水里,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木偶。
南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片泥泞中,干净的深青色布鞋边缘沾满了黑色的污泥。但他完全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在臭水沟里找食的幼童。
周围的棚屋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或者低声的咒骂。
没有人在意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这里的人连活过今天都需要尽全力,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闲事。
南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