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嗯。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把那杯凉茶放在茶几上,“想等你回来跟你说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今天下午我带念去小区公园玩,碰到一个女的,她问我念是不是我孙女。”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短,更像是从鼻子里呼出的一口气。“我回来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确实老了。”
“你不老。”
她转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我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开:“你长大了。”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她放下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茶几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沉默了好一阵子:“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不是跟了那些男人,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那么早就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我已经不在乎了。”
“你不在乎,是妈妈的错,”她说,“是妈妈让你变成不在乎的。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不该看到自己妈妈被那么多男人……你不应该承受这些的。”
她低下头去,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着她很少流露出来的情绪:“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带,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空气中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我们之间那段很近又很远的距离。
“你现在后悔吗?”她问,声音很轻。
“后悔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后悔有我这么一个妈。”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很美,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眼底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在浮动——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很久了,我能感觉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平静说了一个字:“不。”
她看着我看了好久,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低下头笑了——不是那种带着泪的笑,是那种一颗石头终于落了地的、轻松的笑:“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嫌弃我的人。”
“是。”
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一些,指节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但她的手心依然是温热的。
她握着我的手,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我们交握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用一种很轻很快的语调说了一句让人毫无防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教你写作业?”那个画面像一张旧照片一样突然浮现在我脑海里——她坐在我旁边,手里握着一支红色圆珠笔,在我的作业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勾,然后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说“真棒”。
“记得。”
“那个时候你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
我没有接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句话,声音比她刚才那句还要轻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现在你也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