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乐观估计的话——一年。”他继续说,“我不怕死。我这辈子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拥有的也拥有了,没什么遗憾。但我有一个放不下的人——哈桑。”
“他是我弟弟唯一的儿子。我弟弟死得早,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但我没做好。”沙米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我给了他最好的物质条件,但我没有教会他怎么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风流、散漫、没有担当——这是我的错。”
“所以我立了一个遗嘱。”他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文件,“遗嘱的核心内容很简单:沙米家族的所有资产——包括这家庄园、迪拜码头的几处物业、以及家族企业在沙米控股中的股权——全部由我的女儿阿伊莎继承。但是,有一项附带条件。”
他把文件推到茉莉面前。
“如果哈桑在一百天内,带着他的合法妻子和亲生子女来认祖归宗——那么我会从遗产中划出一部分,单独成立一个信托基金。这笔基金的所有权归哈桑的妻子和子女所有,哈桑本人无权动用。基金由阿伊莎和优素福共同监督执行。”
茉莉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她的阿拉伯语不够好,但文件的英文版本就附在后面,她看得懂那些法律条文的含义。
“也就是说——”她放下文件,看着沙米老先生,“哈桑能不能拿到遗产,取决于我愿不愿意跟他结婚,并且让念咏认祖归宗?”
“准确地说是——取决于你有没有意愿成为沙米家族的一员。”沙米老先生说,“哈桑有没有遗产可拿,那是他的事。但这个基金的存在,是为了保证——如果有一天哈桑又跑了,你和念咏不会一无所有。”
茉莉沉默了很久。
“老先生,”她最终开口,“您才第一次见到我。您怎么知道我不是冲着您的钱来的?”
沙米老先生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沙哑的、带着气声的笑,像一把用了很久的老胡琴在拉响时的声音。
“如果你是冲着钱来的,你不会在物流方案里想着怎么帮客户省钱——你会想着怎么让他们多花钱,好让你有更多的项目可做。”他说,“一个真正爱钱的人,不会把‘降低成本’当作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他又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而且——一个愿意在飞机上生下孩子的女人,不会是坏人。”
茉莉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这份遗嘱——我能拿回去仔细看看吗?”
“当然。”沙米老先生说,“它是为你立的。你当然有权看。”
四
当天的晚些时候,沙米老先生在庄园的主厅里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
出席的人不多——阿伊莎和她的丈夫优素福,几个在家族企业中担任重要职务的远房亲戚,以及哈桑、茉莉和念咏。
主厅的面积很大,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都是沙漠和骆驼商队的场景。
沙米老先生坐在主位上,等所有人落座之后,清了清嗓子,用阿拉伯语开始了讲话。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清楚。
阿伊莎在一旁小声地给茉莉和念咏翻译成英语。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在我走之前,我要把一些事情安排清楚。”
他看向哈桑:“哈桑,你过来。”
哈桑站起来,走到老先生的面前。
沙米老先生也站了起来——尽管他的身体很虚弱,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但他依然站得笔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拉起哈桑的右手,高高举起,像在宣告什么。
“这个孩子,是我弟弟奥马尔唯一的儿子。他做了很多荒唐事——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留下了一个女儿,然后跑了。他让自己的女儿在没有父亲的环境下长到十六岁,让自己的妻子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苦。”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哈桑脸上。
“但他现在回来了。他带回了他的妻子和女儿。”
他放下哈桑的手,转向茉莉和念咏。他的表情变得温和了一些。
“按照沙米家族的传统,一个男人如果在外面有了孩子,必须娶那个孩子的母亲为妻,让孩子认祖归宗。这不是可选的——这是必须的。”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幽默感,“当然,我也不会强迫你嫁给他,如果你实在看不上他的话。”
在场的人发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
茉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如果你愿意——如果你愿意接纳这个不成器的男人成为你的丈夫——那沙米家族也会接纳你成为我们的一员。”沙米老先生说,“届时,哈桑名下将获得家族企业的一部分股权,并且——按照我的遗嘱——你和你的女儿将获得一笔独立的信托基金,用于保障你们未来的生活。”
他重新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我今天把这些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是不希望以后有人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沙米家族的资产,要留给沙米家族的人——而她们,”他指了指茉莉和念咏,“从现在开始,就是沙米家族的人。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