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脚下一紧,重重绊倒在地,还不等爬起,又朝后横空飞撞,直摔得百骸如散,眼冒金星。
白衣女子素手一翻,收回丝带,道:“道、魔、佛三教正在漫山追缉,你以为就凭你这点本事,也能逃得脱么?”
许宣撞得痛彻心肺,几欲晕厥,气极反笑道:“逃不脱大不了一死。死生有命,你和我非亲非故,何必惺惺作态?是了,你是怕我被抓了之后,供出你的下落么?放心,许宣千刀万剐,也不会吐露一个字……”
白衣女子淡淡道:“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只是我既答应了葛仙人,将你活着送回临安许府,绝不容任何人阻挠。等你回到了临安,就算是立即跳入西湖、沉下钱塘,也不干我事。在这之前,只管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说话间,纤指轻弹,气箭飞舞。
“仆仆”连声,许宣只觉双臂、双腿蓦地一麻,再也动弹不得,惊怒愤慨,大声道:“妖女,我又不是囚犯,你凭什么封我经脉……”话音未落,白光忽闪,咽喉一痛,顿时哑然失声。
许宣张大了嘴,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
他从小倍受宠溺,胆大妄为,哪曾受过这等闷气?
原本对这仙女般的白娘子情愫萌动,暗自倾心,不想却是个冷漠无情、狠辣凶悍的蛇蝎妖女。
咬牙切齿,大呼倒霉之余,惟有暗叹自己有眼无珠、遇人不淑了。
但他生性跳脱好强,又带了三分玩世不恭的无赖,过了片刻,怒火渐熄,好胜之念又爬了上来,心中突然蹦出一个古怪的念头:“冰冻三尺,抵不过一天烈日。管你何等泼悍冷漠,终有一日,我许宣定要将你驯得乖乖巧巧、服服帖贴!”想到这里,热血上涌,莫名地一阵激动。
洞外雷电交加,大雨滂沱,狂风挟着雨丝蒙蒙卷入,说不出的阴冷潮湿。
许宣周身僵硬,动弹不得,绵绵不绝的寒意,就像毒蛇般钻入骨髓,丝丝游走,难受已极。
那寒气顺着经络一寸寸向上爬升,冻得他浑身肌肉都在无意识地痉挛,连呼吸都带出白茫茫的雾气。
穴道被封后气血凝滞,此时更如坠冰窟,每根骨头都在嘎吱作响。
洞外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扑进,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布料紧贴在皮肤上,湿冷难耐,如同裹着一层冻僵的蛇皮。
他拼命想蠕动一下手指,却连指尖都无法翘起半分,只能眼睁睁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细碎声响。
那种无力感和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逼疯——明明意识清醒,却连最基本维持体温的动作都做不到,简直比受刑还要煎熬。
他猛一激灵,打了个冷战,接着牙关乱撞,全身不由自主地簌簌颤抖起来。
这颤抖从脊椎底部开始蔓延,像波浪一样席卷全身,肌肉纤维在寒意的刺激下剧烈收缩,带动着被定住的身体小幅度地震颤。
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低温凝结,带来更深重的寒意,形成恶性循环。
忽听“咕咕”几声,清脆响亮,竟是来自自己腹中。
胃袋因为长时间空虚而开始猛烈痉挛,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痛感,肠鸣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才发觉肚内空空如也,竟足有十几个时辰未吃东西了。
饥饿感如同潜伏的野兽突然苏醒,张牙舞爪地啃噬着他最后的意志,唾液腺开始本能的分泌,喉咙干涩发紧,连吞咽动作都因为喉咙被封而变得异常艰难,只能勉强让口水在口腔中蓄积,然后从嘴角溢出——那是身体在绝望中维持基本机能的垂死挣扎。
此念一起,顿觉酸水上涌,饥肠辘辘。
胃酸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灼烧着空空如也的胃壁,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绞痛。
他向来暖衣饱食,不知何谓饥寒交迫,此时身处荒山野岭,饥饿难耐,冻彻骨髓,方才明白原来平时许多稀疏平常之事,竟已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临安府中那些被他随手浪费的美食,热气腾腾的羹汤,酥脆的点心,甘甜的水果……此刻每一样都化作最恶毒的诱惑,让他口腔疯狂分泌唾液,腹中的饥饿感更如潮水般层层叠加。
身体机能的衰退开始影响到大脑,眼前时而发黑,耳鸣嗡嗡作响,视线中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也开始晃动模糊。
他想向她求救,哪怕是一点残羹冷炙,哪怕是一个怜悯的眼神,但喉咙被封,连呜咽声都发不出,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用眼神传递着濒临崩溃的哀求——这已经是这个骄傲的少年此刻唯一能做的卑微恳求。
眼前蓦地闪过府中王大厨所烧炙的脆皮童羊腿,外皮酥黄薄脆,肉嫩骨酥,入口即化,脂香四溢……更觉饥肠辘辘,吞了一大口馋涎。
唾液在口腔中蓄满后顺着无法合拢的嘴角流下,滴落在胸前衣襟上,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感受到“活着”的艰难,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饥寒交迫带来的痛楚,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就在意识开始涣散的瞬间,洞外一道闪电划破天幕,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那白衣女子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冰封的湖面,看不到半分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