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洛原君的马车早已不知去向了,白玉蟾似乎也知追他不上,索性漫无目的地在坊间闲逛。
“她”在“张古老胭脂铺”转了片刻,又到“徐茂之扇子铺”里把玩了一会儿各色折扇,而后在“石家念二叔镜子铺”挑了面古铜菱花镜,不紧不慢地沿着小河朝南信步。
“她”似是对京城的市井生活事事新鲜,就连满街叫卖的凉水、小食也让“她”应接不暇。
“她”在“段家乳酪”吃了碗雪乳,经过“李家食铺”时尝了些胡饼、干脯,到了聚安桥上,又品了品皂儿膏、琥珀蜜、糖丝饯,每样都是浅尝辄止。
而后朝西转入下瓦子,走走停停,看了一阵斗鸡、爬竿、傀儡戏,经过茶馆时,又被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吸引,站在人群外听得津津有味。
许宣始终与“她”保持了二三十步的距离,暖风拂面,陶然如醉,似有若无的幽香氤氲鼻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云端里。
尤其当“她”斜倚桥栏风满袖,微眯妙目,凝望着河面上的篷船时,想起那日与白素贞在成都廊桥上对视而笑的光景,更是呼吸如堵,意乱情迷。
那夜在断桥小船内,相隔虽近,不敢仔细打量,反倒不如此时看得通透。
阳光下,远近端详,“她”的容颜举止分明就是白素贞,但眼波神态似乎又颇为不同。
从前的白素贞犹如出尘不染的荷花,欺霜傲雪的寒梅,令人只敢远观,不敢有丝毫轻慢;而眼前的“白玉蟾”却像是融冰春水、深涧桃花,冰雪单纯的冷艳下,藏着几分温柔与暖意。
详察越久,越发难以断定。几次想要上前与“她”说话,却又怕唐突佳人,再次消失人海,无从寻觅。
春天孩儿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澄蓝通透的天空,转眼风起云涌,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浇下。
雨势越来越大,满街行人乱奔。
白玉蟾在茶馆屋檐下避了片刻,或许是听见旁边瓦舍里传来的曲乐声,索性转身步入其中,点了一壶茶和几盒果子,听起戏来。
许宣也跟着入内,在“她”斜后方坐定。
今日台上唱的正是《西厢记》。
这本诸宫调乃是金国董解元所作,说的是《会真记》的故事,这些年来传唱大江南北,红极一时,真姨娘很是喜欢。
从前逢年过节,许正亭总要请来戏班子,在家中演上几日,完完本本地从头唱到尾。
许宣自小也不知听过多少回,此时听见那熟悉的曲调,想起父亲与真姨娘,不由悲从心来,泪水盈眶。
听着台上唱道:“九十日光阴能几?早鸣鸠呼妇,乳燕携雏;乱红满地任风吹,飞絮蒙空有谁主?春色三分,半入池塘,半随尘土……”他更是心有戚戚,霎时间难过已极。
风月最是无情物,哪管人间寒暑!归来多日,始终不敢近慈恩园半步,便是因为此中缘故。
当下强敛悲思,叫来伙计点了壶酒,就着果子自斟自饮。
他向来爱看打斗热闹的戏,不喜欢这等咿咿呀呀的男欢女爱,但经此一年,饱历冷暖,早已不再是当日那童稚未泯的少年了,看到台上红娘撞破张生、莺莺好事,忖道:“这红娘倒有些像小青姐姐。从前她也这般唇舌如枪,数落我与白姐姐……”旋即想起伊人已逝,心中痛如刀绞,猛一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假使时光倒转,小青仍在,今日三人团聚于此,该有多好!
台上张生独自回房,想着佳人魂不守舍,唱道:“刬地相逢,引调得人来眼狂心热。见了又休,把似当初,不见是他时节。恼人的一对多情眼,强睡些何曾交睫。更堪听窗儿外面,子规啼月。此恨教人怎说?待弃了依前又难割舍。一片狂心,九曲柔肠,刬地闷如昨夜。此愁今后知滋味,是一段风流冤业,下梢管折倒了性命去也!”
转头望去,白玉蟾目不转睛,正看得入神,也不知是雨天潮闷,还是被那唱词撩拨了心绪,眼波似水,脸颊酡红如醉。
许宣越发悲喜夹杂,连饮数杯,酒入喉肠,如烈火焚烧,不知不觉间便有了六七分醉意。
烈酒在他腹中翻涌着,化作灼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眼前景物开始晃动重叠,耳边咿咿呀呀的戏词也仿佛隔了一层薄雾般朦胧。
他抬手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尽时酒液从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流进脖颈,湿了领口。
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视线却固执地锁定在斜前方那个白衣身影上——白玉蟾正专注地看着戏台,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柔和得如同梦境。
“罢了,罢了!”许宣在心里喃喃自语,舌头都有些打结了,“不管她是白姐姐也罢,不是白姐姐也罢,总得趁着今日,问个明明白白……”
他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虚浮,身子一晃险些摔倒,急忙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狂跳着,不知是因为酒劲还是因为即将要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穿过几张桌子,朝白玉蟾走去。
瓦舍里人声嘈杂,台上的戏正唱到高潮,无人注意到这个步履蹒跚的醉酒少年。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屋顶瓦片,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脂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