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表情平静如常,看不出喜怒,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得体的、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正妻在迎接新妾进门时应该有的表情:端庄、大度、从容——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任何外人无法窥探的深潭。
李瓶儿被引到堂前。
她站在满堂的红绸和烛光中,大红嫁衣在光线中像是燃烧起来一般,将她衬托得像是一尊在火焰中矗立的女神。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端坐在主位上的吴月娘。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仰视;一个平静如水,一个忐忑不安——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湖面,在两人之间荡开了一圈无声的涟漪。
这一眼,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短到周围的丫鬟和仆妇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却已经完成了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无声交流:你在审视我,我也在打量你。
然后李瓶儿垂下眼帘,缓缓跪了下去。
她跪在蒲团上,大红嫁衣的裙摆在她身周铺展开来,像是一朵在瞬间绽放的红花。她俯下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端正的叩拜大礼:
“妾身李瓶儿,拜见姐姐。”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虽然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虽然她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虽然她的耳尖已经红得像是被火烧过一般——但她的声音,却没有任何波动。
吴月娘端坐着,受了她的全礼,然后才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扶了起来。
“妹妹不必多礼。”吴月娘的声音温和而平稳,带着正妻该有的从容和大度,“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说就是。”
她扶起李瓶儿时,手指在她手腕上停留了片刻——那一瞬间,她的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李瓶儿腕内侧的脉搏上,像是无意中的触碰,又像是有意的试探。
然后她收回了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绸小包,递到李瓶儿手中:
“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妹妹收着吧。”
李瓶儿双手接过红绸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她再次欠身行礼:“多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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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月娘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主位上。
拜堂的仪式继续进行着——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赞礼的声音在厅堂中回荡,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都进行得极为顺利,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插曲。
但潘金莲始终没有出现。
她的位置一直空着,那把铺着锦垫的椅子在满堂宾客中显得格外扎眼。
几个和西门府相熟的太太时不时朝那个空位瞟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管家来保低声问吴月娘要不要让人去请,吴月娘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的最后一个“房”字落音时,满堂宾客发出一阵欢呼声和喝彩声。
彩纸和花瓣被抛向空中,纷纷扬扬地落在李瓶儿的嫁衣和凤冠上。
她被丫鬟们簇拥着,沿着回廊向东跨院走去,身后留下一串红色的纸屑和花瓣,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鲜艳的路。
送入洞房的人流渐渐散去,宾客们各自归座,等待着开席。
西门庆站在厅堂门口,望着李瓶儿被簇拥着远去的背影——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被一片树影遮住,然后又在下一个拱门处出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东跨院的院门中。
“恭喜西门老爷!贺喜西门老爷!”
“西门老爷好福气啊!新娘子那模样,啧啧……”
“那几个大箱子,可真是……西门老爷这是财色双收啊!”
几个乡绅围上来,满脸堆笑地说着恭维话,将他围在中间。西门庆一一应酬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和众人寒暄敬酒,将那些恭维照单全收。
但在觥筹交错之间,他的目光几不可查地瞥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那里,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站在一丛花木后面,远远地望着东跨院的方向。
潘金莲。
她没有出现在喜堂上,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宾客面前。
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像是一道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在花木的阴影中一动不动。
风吹动她的裙摆和衣袖,将她的身影衬得有些萧索,像是一朵错过了花期的花,在花季过后的风中独自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