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李师师,是东京城里最有名的歌妓,也是唯一一个能让赵佶隔三差五微服出宫去看的女人。
西门庆上一次见她是半个月前——那时候他刚进京不久,翟谦引的路,让他以“蔡府门客”的身份去听了一回曲,算是结了个善缘。
后来他又去了两次,一次送了一幅字帖,一次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走了,没有多留。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那种一攀上关系就死缠烂打的人。
但这次不一样了。他刚从扬州回来,手里有了林如海的信,有了办成事的底气,也有了和她说几场话的资格。
李师师的院子在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归巢的鸟雀在枝头扑棱着翅膀。
他抬手叩了叩门环,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她身边的丫鬟,认得他,侧身让他进去了。
李师师正坐在窗前抚琴。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发髻边沿有几缕碎发垂到耳侧,随着她抚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琴弦上拨弄时,指节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弹的是一首他不认识的小调,曲调舒缓,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随意拨弄着什么,并不在乎有没有人在听。
他没有打断她,在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壶茶,还没有凉,像是算准了他会来一样。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喝着,听着她的琴声,没有急着开口。
他认识她之后学会了一件事——在她面前,急是没用的。
她不会被你的节奏带着走,只会用她自己的节奏来试探你的深浅。
等那一曲终了,她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按在琴面上压住了余音,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瘦了。扬州的水土不养人?”
“扬州的水土挺好。”西门庆道,“只是赶路赶得急,没怎么睡好。”
李师师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刚好可以平视到他的下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上——那道纹是他这几天在马车上想事情时皱眉皱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的指腹温热,按在他眉心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去。
“水已经备好了,你先去洗个澡。”她说,“衣裳换下来让丫鬟拿去熨一熨,都皱了。”
西门庆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他会来,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时候让人备的水。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来,跟着丫鬟去了浴室。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只大木桶放在屋子正中,水面上浮着几片玫瑰花瓣,白蒙蒙的热气在烛光中升腾着,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湿润的暖意中。
木桶旁边的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换洗的中衣——是他上一次留在这里的尺寸,她居然还记得。
西门庆脱了衣裳泡进水里。
水温刚好,不是滚烫的,而是那种可以把整个人都沉进去的温度。
他顺着桶壁往下滑了滑,让水漫到下巴处,肩颈的肌肉在那片温热中一点点放松下来。
在扬州那些天的疲倦、在路上奔波三日的风尘、在梁师成府前吃闭门羹的郁闷,都在这片温热中慢慢融化开来。
他闭着眼,靠在桶沿上,让自己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着水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