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对县中事务还不熟悉,还请知县大人多多指教。”
周知县摆了摆手:“指教谈不上。清河县虽小,但三教九流都有,各路神仙各显神通。西门大人在这个位置上,最要紧的本事不是会查案——是知道什么案子该查,什么案子不该查。查得清的查,查不清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他这话说得很淡,但西门庆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清河县的灰色地带他早就摸透了——这个位置上的人,要么成了同流合污的傀儡,要么成了被排挤出局的异类。
从县衙出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来保跟在西门庆身后,压低声音道:“老爷,属下已经打点好了。刑房那边有几个老吏,以前跟花子由有过来往的,听说新县尉上任,都已经在打听了——尤其是那个姓刘的,听说是花子虚一案的知情人,昨天夜里就托人递了话,说想见一见大人。”
“不急。”西门庆的脚步没有停顿,“让他再等两天。等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到最紧的时候再见他。”
来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跟着西门庆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西门庆的目光扫过县衙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左脚踩着绣球的那一只,石座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狮子后腿的位置。
“来保,你去查一下,那道裂是哪一年留下的。”
“是。”
马车缓缓驶离了县衙。
回府的路上,西门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中已经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布局——花子由的案子不能拖太久,但也不能太快收网。
那个刘姓书办是他手中最有力的筹码,但要用在刀刃上。
后宅那边,潘金莲和李瓶儿的关系需要他亲自盯着——吴月娘虽然能镇住场面,但潘金莲那个人,表面服软心里未必服。
还有绸缎庄和生药铺的账目,孟玉楼虽然能干,但一些大的决策还是压在他手中更稳。
马车在西门府门口停下时,吴月娘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灰色的云纹,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圆髻,簪着那根白玉簪。
她的打扮一如既往的素净,但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官人回来了。”她迎上来,声音依然平稳,“午膳已经备好了,官人先用一些吧。”
西门庆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正厅。
桌上的菜色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鸡汤,一碗白米饭。
吴月娘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替他夹了一筷菜,然后放下筷子,端起了自己的茶盏。
“有事?”
吴月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西门庆听得出来,那平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情绪。
“来保今日一早送来的消息——花子由昨夜去了刘书办家,在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没有进去,就走了。刘书办今日一早就托人来传话,说他愿意把当年的证据亲手交出来,但有一个条件——他要在清河县安安全全地住下去。”
西门庆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将那片酱牛肉放入口中慢慢嚼着。
花子由昨夜去了刘书办家门口——这是一个信号,说明花子由已经感觉到有人正在查那件事了。
他的紧张是从他这边放出的风声开始的——西门庆在正式上任之前,就已经让来保在清河县的酒肆茶楼中放出了话:新任县尉在查旧案,花子虚那件事可能要被翻出来。
“刘书办的条件——答应他。”西门庆放下筷子,“但告诉他,他手上的东西必须完整。少一件,都不算数。”
吴月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垂下眼睫,像是在平复什么情绪。
西门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那是没有睡好的痕迹。
她在正妻的位置上撑得太久了,大半个月独守空房,回来后他又先去潘金莲和李瓶儿那里过了夜,虽然她面上什么都没说,但心中不可能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