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枯水期,江水退得很深,露出大片大片的沙洲,沙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草。
有些沙洲甚至能直接走上去,上面留着几个钓鱼人的折叠椅和夜钓灯。
周中和芙宁娜顺着石阶走下江滩。
脚下的沙地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
芙宁娜的高跟凉鞋不太好走,她干脆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裸的脚踩在微凉的沙地上。
“舒服多了。这沙子不冷。”她活动了一下脚趾。
周中在旁边的水泥护堤上坐下来,把相机包搁在腿上。芙宁娜也在他旁边坐下,奶茶杯搁在两脚之间的沙地上。
江面上的风持续吹着,把她的白发扫到脸颊上。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想了想,忽然开口问:“对了,上次你说你是从北方来的?宿舍里还住得惯吗?”
“住得挺好。就是室友打鼾比较呕。东北人,体格大,呼噜也大,跟摩托车打不着火一样。”周中靠在身后的护堤石上,“你呢?你不是说一个人在洪都读大学吗,宿舍里怎么样?”
“室友挺好的,都是本地人。就是有个女生特别喜欢熬夜画设计图,台灯亮到后半夜,我睡觉又比较浅。”芙宁娜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而且她熬夜居然不吃东西,就纯熬。我觉得那样很可怕。”
“比熬夜赶论文还不吃东西更可怕的,是熬夜赶论文还吃泡面。那味道附在衣服上一个礼拜都散不掉。”
芙宁娜被这个描述呛了一下,捂着嘴笑出半口奶茶。
她把杯子放下来,用指尖擦了擦被呛出来的泪,扭头看着江面上驶过的一艘砂船。
船的轮廓在夜色里很模糊,只有桅杆上的警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红。
“其实有时候挺想家的。我妈在巴黎,我爸在深圳,我一个人在这儿,每次放寒暑假都不知道该往哪边飞。”芙宁娜的声音轻下去了一些。
周中没有接话。
他从相机包里摸出那台普拉克提卡,摘下镜头盖,对着江面上那一点闪烁的红光,调焦,按下了快门。
机械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江滩上显得格外清脆。
“所以拍照这件事,”他放下相机,转过头看着她,“你想拍的时候随时找我。不用等到漫展。”
江风从下游灌上来,裹着沙洲上枯水期特有的泥腥气。
芙宁娜并膝坐在水泥护堤的边缘,白发被风一缕缕扯散,扫过她裸着的脚踝。
她没有伸手去拢,任凭那些发丝在夜色里乱成一团。
周中也没有说话。
他把普拉克提卡搁在大腿上,镜头盖早就摘了,取景器里是黑沉沉的江面和一点忽明忽暗的航标灯。
相机里没装胶卷。
刚才按下的那一次快门,不过是空转。
机械咬合的声音落进江风里,什么也没留下来。
有没有照片已经不重要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浮起来,很快就沉下去,像江心的砂船一样没入黑暗。
他没有按第二次快门,只是把相机放回包里,拧上了矿泉水的瓶盖。
芙宁娜把空了的奶茶杯放在沙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水泥面,头微微后仰,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暗橘色的夜空。
对岸红谷滩的LED广告牌正轮播着什么楼盘的广告,光污染把星星都吞干净了,只剩下一两颗特别顽固的,挂在天顶发着微弱的光。
她的侧脸在江面的反光里显出很柔和的轮廓,紧抿的嘴角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周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表。指针已经过了十点。
“十点多了。地铁末班十一点,再坐下去你该回不去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黏着的细沙。
芙宁娜睁开眼,从护堤上滑下来,弯腰拎起自己的帆布袋和高跟凉鞋。
她赤着脚走了两步,在沙地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足印,才停下来把鞋穿好。
“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爬上沿江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