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拍一张胶片,他就会拿起旁边的数码微单再补一张。
这种“一影一数”的套路虽然繁琐,但能保证所有的构图都有一个可控的备份。
“那边的树影投在墙上挺好的。你走过去,不用看我,就像刚从那边的戏台子看完剧出来。”周中比划了一下。
芙宁娜很配合。她轻盈地走位,偶尔回眸时,眼神里那种自然的灵动比在漫展上那种营业式的笑容要动人得多。
拍了十几个点位,两卷胶片已经告罄。
周中低头看微单里的回放,芙宁娜也凑了过来。
她的发梢蹭到了周中的肩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香气钻进他的鼻腔。
“这张好。”芙宁娜指着屏幕上她在石牌坊下低头理头发的一张,“感觉很安静。周中,你拍的照片里,人好像都在说话。”
“那是光影在说话,我只是个按快门的工具。”周中收起相机,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卓基拍出来的感觉会更硬一点,过几天洗出来你就能发现区别了。”
“谢谢夸奖,工具人先生。”芙宁娜伸手在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张面巾纸擦了擦鼻尖的细汗,“既然你今天这么卖力,工具费我就不付了,直接请你喝奶茶怎么样?还是上次那家,不过我有那儿的优惠券。”
周中笑了笑,没跟她争。
两人走出万寿宫的石牌坊,在附近找了一家奶茶店坐下来。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吹散了刚才扫街时积攒的燥热。
“对了,五月份你还是打算就在洪都待着?”周中吸着柠檬水,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芙宁娜搅动着杯子里的珍珠,眼神在天花板的吊灯上转了转,有些拿不定主意。
“目前还没什么头绪。漫展就在那几天,结束之后我还没想好去哪儿。舍友们都说要回家,我一个人待在寝室估计会发霉。”
周中没急着把那句邀约说出口。他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余额提醒,又看了看对面少女那双在灯光下闪着异色光泽的眼睛。
“那到时候再看。”他说。
这种循序渐进的交流让他觉得很舒服。就像他手里的手动相机,慢一点,反而能把光影嚼得更碎,记在心里。
奶茶店里的冷气发出轻微的嗡鸣,搅动着半空中漂浮的细碎尘埃。斜阳穿过橱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砖上重叠出一块模糊的深影。
芙宁娜将吸管拨向杯底,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短暂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亮。
她支着下巴,目光落在周中低头检查快门拨盘的手指上。
这个男生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带着一点长期摆弄机械留下的微茧。
这和学校里那些只会把“潮流”和“氛围感”挂在嘴边的同龄人确实有着清晰的分野。
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那种被当作“景观”来审视的压力感消失了。
没有那种为了博取好感而强行制造的、让人尴尬的热情,只有关于镜头、相纸以及落日余晖的探讨。
这种恰到好处的边界感,让她那颗一直漂泊在异乡、习惯了自我保护的心难得地处于一种松弛的状态。
她在想,下次是不是应该主动找个什么理由,比如哪里的樱桃熟了,或者哪座老桥修好了,再把他拉出来拍照。
周中此刻则在反复推演那个关于“五一去临安”的构思。
他看着手里那台发黑的卓基旁轴,心里盘算着这卷Ektar100洗出来后的成色。
如果这些实体照片能再次给到她足够的惊喜,那么那个跨省旅行的提议,或许就不再显得那么突兀。
临安的西湖,灵隐的古径,那些地方的绿意和她这头白发在胶片上的色彩碰撞,想必会是教科书级别的视觉呈现。
他在笔记里演练着如何开口,如何安排行程,又该如何在她能接受的预算范围内把这桩事办得体面。
两人各怀心事,却默契地维持着这种并不让人疲惫的安静。
等杯子里的冰块彻底化成一摊淡水,天色也沉进了一种浓郁的蓝紫色。
晚饭是在万寿宫后街一条窄巷里的面馆里解决的。
两碗加了荷包蛋和青菜的拌粉,配上一碟脆生生的萝卜干,简单的烟火气把刚才在复古街区扫街时的那点距离感彻底冲淡。
送她去地铁口的路上,步行街的霓虹灯已经全开了。
音响里放着不咸不淡的流行乐,空气中飘动着烤肠和臭豆腐的辛辣气。
周围路过的行人依然会好奇地打量芙宁娜那头耀眼的银丝,但周中习惯性地走在她外侧,用那个皮质相机包隔开了大部分不怀好意的视线。
“以后……周末要是没什么写生任务,我们就像今天这样出来拍吧。”周中在进站口停下,手搭在包带上,“那些废旧的厂房虽然远,但这个季节草长得好,很出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