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伯浩走回到酒店,刷卡打开自己的房间门,一股混合着中央空调循环气味的温热空气扑面而来。
灯光开关在左侧墙壁,他啪地按亮,整个标准间在惨白日光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空旷且乏味。
两张米白色的单人床规整地铺着同样印有酒店logo的淡蓝色床笠,枕头微微凹陷——是他昨天晚上睡过的痕迹。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窗外东京夜晚璀璨的霓虹灯光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割出狭长的、不断变幻颜色碎片的亮斑。
他拖着脚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床垫弹簧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这几天积攒的疲惫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从四肢百骸深处汹涌而上。
他先是脱下那双沾了些许灰尘的皮鞋——解开鞋带时,手指都因为长时间紧张和奔波而微微发颤——然后是袜子,一股混合着汗液和皮革的酸馊气味立刻弥散在空气里。
他光脚踩在酒店短毛地毯上,那粗糙的织物摩擦着脚底,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麻痹的触感。
他脱掉外套,挂进衣柜;然后是卡其色长裤,拉链下行时发出细碎绵长的嘶啦声;浅蓝色条纹衬衫的扣子一粒粒解开,露出里面同样被汗水浸润变深的灰色背心。
最后他几乎是用撕扯的力道把背心从身上扒下来,随手扔在地毯上,与散落的裤子袜子混作一团。
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调微凉的空气里,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胸前、腹部的赘肉在站立时自然垂坠,形成几道柔软而深刻的褶皱,乳头因为温差微微突起,呈现一种疲倦的暗褐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肮脏感。
不只是肉体,连日来的谎言、周旋、焦灼、伪装,让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糊着一层黏腻的污垢,必须用热水和肥皂,狠狠地、彻底地冲刷干净。
他来到浴室门口,推开磨砂玻璃门。
浴室空间不大,但设备齐全。
米黄色大理石纹路的瓷砖贴着墙壁和地面,盥洗台镜面光滑,映出他此刻略显浮肿疲惫的脸。
淋浴间用透明玻璃隔断,里面挂着酒店标准的白色浴帘,塑料地垫上印着防滑的几何花纹。
浴巾、毛巾整齐叠放在架子上,旁边放着酒店提供的小包装沐浴露、洗发水和护发素。
“澡还是要洗的。”他喃喃自语,拉开玻璃门走进淋浴间,转身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扣上,这方小小的、水汽氤氲的空间瞬间成了隔绝外界的孤岛。
他开始调节水温。
冷热水龙头的金属表面略微有些冰凉,他先拧开冷水,花洒发出一阵空管的咕噜声,随即几股冰凉的水流急射而出,打在他的脚背上,让他激灵灵又是一颤。
他赶紧旋转热水阀。
热水管道似乎需要一些时间循环,起初流出的水依旧冰凉刺骨,随后逐渐升温,变为温吞,最后在某个临界点,滚烫的热水汹涌而出,花洒喷出的水柱瞬间变成乳白色的蒸汽,哗啦啦砸在玻璃隔断上,也砸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水温有些过高,烫得皮肤发红,但田伯浩并没有立刻调低。
他就那样站着,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水流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冲刷他的头发、脸颊、脖颈、肩膀和胸膛。
水流打在他的眼皮上,迫使他把眼睛闭上;滑过他浓密的眉毛,顺着鼻梁两侧的沟壑流进微微张开的嘴里,带着一股铁锈和漂白剂的混合味道;最后汇聚成一道道滚烫的溪流,沿着他肥胖躯干上的沟壑——胸部与上臂之间的凹陷、凸起的腹部与肋骨之间的分界线、腰侧赘肉堆积的褶皱——流淌下去,最终消失在脚边的排水口。
滚烫的温度仿佛能烫掉一层皮,也烫掉那些黏附在他精神上的污浊。
直到皮肤开始传来刺痛,他才伸手调低了热水比例。
水温降至舒适的热度,他这才长长地、从肺部深处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他拿起酒店提供的白色小方盒包装的沐浴露,撕开一个小口,挤出粘稠的、呈半透明的乳白色膏体在手心。
廉价香精的气味立刻在湿热空气中爆开,是一种混合了百合、柠檬和某种化学合成麝香的甜腻味道。
他双手合十,搓了搓,沐浴露很快起泡,变成一团蓬松绵密的白色泡沫。
他将泡沫涂抹在身体上。
先从脸开始,粗糙的双手沾满泡沫,在脸上画着圈,重点揉搓额头、鼻翼两侧、下巴这些容易出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