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邦昌尤其忐忑,刚才在大堂上被当众“试探”的羞辱和惊惧还未散去。
两人被引到一间暖阁外,亲兵示意他们进去。张邦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而入。陈过庭紧随其后。
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寒意。完颜平正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玉扳指,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然而,当张邦昌的目光扫过房间角落时,他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几乎失声叫出来——他看到了韦清秀!
韦清秀穿着一身素净的宫装,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未施脂粉,苍白而憔悴,正垂首站在靠窗的位置,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张邦昌的目光,微微抬了抬眼,眼神空洞麻木,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张邦昌心中惊骇莫名!
韦清秀是宋钦宗的贵妃,身份尊贵,怎么会出现在完颜平的私人暖阁里?
而且看她的神态和穿着……绝非寻常做客!
联想到之前宫中隐约流传的、关于韦贵妃被金人带走“问话”的传闻,以及今日完颜平宣布要统计后宫女眷名录……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张邦昌心中升起,让他不寒而栗。
相比之下,陈过庭虽然也看到了韦清秀,但只是眼神闪烁了一下,便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作为开封府尹,直接受完颜平管辖,协助处理搜刮和镇压事宜,对金人在宫中的一些“作为”早有耳闻,甚至可能参与过一些“善后”,因此并不像张邦昌那样震惊。
“张相公,陈府尹,来了?坐。”完颜平的声音打断了张邦昌的惊疑。他指了指下首的两张椅子。
“谢将军。”张邦昌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陈过庭一起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下首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心中警铃大作。
韦清秀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完颜平放下手中的玉扳指,目光在张邦昌和陈过庭脸上扫过,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语气听起来颇为和煦:“今日在大堂上,辛苦二位了。张相公临危受命,总领筹金司,劳心劳力;陈府尹协助维持汴京秩序,弹压不法,也是兢兢业业。二位对我大金的忠心与才干,本将军都看在眼里。”
张邦昌连忙欠身:“将军过誉了,老臣……老臣只是尽本分,为两国和议、百姓安宁,略尽绵薄之力。”他说得冠冕堂皇,但声音里却没什么底气。
陈过庭也躬身道:“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嗯。”完颜平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烦恼模样,“不过……本将军如今,也是压力很大啊。”
张邦昌和陈过庭心中一凛,知道正题要来了,更加屏息凝神。
“你们宋国的这些官员、宗室,”完颜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满,“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阳奉阴违,藏匿金银,拖延敷衍,让本将军的差事很难办。城外大营那边,宗望元帅又嫌本将军办事不力,催得紧。本将军是两头受气,里外不是人啊。”
张邦昌额头冒汗,连忙道:“将军息怒!是……是老臣督促不力,老臣一定加紧催办,绝不敢再拖延!”
陈过庭也连声附和。
完颜平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想听这些套话。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盯着张邦昌,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
“张相公,”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和压迫感,“你如今为我大金办事,尽心尽力,想必……在你们宋人那边,受了不少非议和骂名吧?甚至,可能有人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张邦昌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否认。
这确实是事实,自从他主持“筹金司”以来,私下里不知被多少人唾骂为“汉奸”、“国贼”,连家族都蒙受了巨大的压力。
完颜平继续道:“等将来,我大金天兵班师回朝,离开汴京之后……张相公,你可曾想过,自己该如何自处?”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中了张邦昌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忧虑!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日夜煎熬、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回避的问题!
他为金人办事,得罪了几乎所有的宋人,尤其是那些主战派和民间义士。
一旦金人撤走,宋朝哪怕只剩下一个空壳,或者另立新君,他这个“头号汉奸”的下场,可想而知!
抄家灭族,恐怕都是轻的!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强作镇定地回答道:“将军……老臣……老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社稷百姓,为了早日结束战乱,并无半点私心。想必……想必陛下(指宋钦宗)圣明,也能体谅老臣的苦衷……”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无力,毫无说服力。宋钦宗自身难保,就算能体谅,又能如何?
完颜平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
“张相公啊张相公,”他语气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指望你们那个皇帝?实话告诉你吧,你们的皇帝,如今是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哪里还顾得上清算你?”
张邦昌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完颜平,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