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逸想到他自己在拍摄前的习惯:把相机包里的镜头按使用频率排序,清洁镜头,检查感光元件,这个流程已经是他的"焚香"了,他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此刻被这句话一带,他在心里把这两件事对了一下,对上了。
讲座在四点差十分的时候结束。
结束的方式是干净的,李国栋没有那种"谢谢大家"式的套话收尾,而是讲到一个自然的段落停住,然后把投影切回第一页,平静地开口:
"今天就到这里,各位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或者下次讲座继续聊。"
听众们开始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噪音,有几个中老年居民走到前面去,跟李国栋说了几句,都是礼节性的,大意是"讲得好",李国栋点头谦虚,陪着说了几句,送走,然后开始整理桌上的讲义,动作是有序的,按原来的页码顺序叠好,角对角,每一张都是齐的。
陈逸等那几个中老年居民散得差不多了,拿起相机包,往前走。
李国栋抬起头,看到走近的是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相机包,面孔是陌生的,不是他认识的社区居民,眼镜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但不是戒备,是那种"没想到年轻人会来听这个"的意外:
"小同学,有什么问题?"
陈逸把包带换到左手,开口:
"不是问题,我是来听讲座的,"顿了一下,"您讲的那段宋代文人把生活当诗在写——我觉得这个观察很准确。"
李国栋在"这个观察很准确"这几个字上停了一秒,他习惯收到的反馈是"讲得很好"或者"长见识了",这两种反馈他能判断说话人有没有真的听进去,"这个观察很准确"这个反馈是不同的,这个说法本身说明对方是把他讲的东西作为一个"观察"来看待的,而不是作为一个"知识"来接收的,这是两种不同的听法。
"哦,"李国栋把最后一张讲义叠好,语气里有一点真实的、不加修饰的好奇,"你是哪儿的学生,来做什么?"
"不是学生,"陈逸说,"社区新来的,路过看到告示,进来听了一下,没想到很有意思。"
李国栋把讲义放进皮质文件夹里,重新把陈逸打量了一遍,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是习惯性的、教育者的观察:年轻,干净,穿着不花哨,眼神稳,说话的方式不是那种社交性的、为了讨好而说的话:
"宋代日常美学,你觉得哪里有意思?"
这个反问是测试性质的,不是刁难,是李国栋的习惯——他对"感兴趣"这件事有一定的验证要求,泛泛地说"有意思"不够,他想知道具体是什么触动了这个年轻人。
"您说苏东坡把那个下午完整留下来了,"陈逸回答,没有犹豫,"我做摄影的,我每次按下快门,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工具不一样,他用词,我用光圈和快门速度,但想留住的东西是同一种——一个本来会消失的瞬间。"
李国栋把文件夹放下来了。
放下来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是当一个人真的被对方说的话触动、暂时中断了原来正在做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他对陈逸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不再是教育者打量学生的眼神,变成了两个对同一件事有感受的人互相识认的眼神:
"你做摄影?"
"自由摄影师,"陈逸把相机包往前提了一下,"刚搬来棱镜市,在接一些商业摄影的活,也做纪实和人文。"
李国栋的目光落在相机包上,在那里停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向陈逸:
"你叫什么名字?"
"陈逸。"
"陈逸,"李国栋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语气里有了一种不同的东西,是那种突然想到一件一直没有解决的事的人会有的语气,"你来得正巧,我有一件事,一直想找人帮忙,但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陈逸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表情是"请说"。
"这个讲座,我做了十三期了,"李国栋在讲台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示意陈逸也坐,那个示意是很自然的,是把一段站着说的对话改成坐下来说的那种邀请,"每次讲完,内容就没了,全凭听众的记忆,我一直想把这个讲座做成影像记录,不是那种架一台手机录视频的那种,是有质量的、真正能留存下来的影像,"他顿了顿,"你懂我的意思?"
陈逸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相机包放到膝盖上:
"您想要的不是记录,是还原,"他说,"把讲座里那种氛围和质感留下来,让没来现场的人看了影像,能感受到那个空间里的东西,不只是听到您说了什么。"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那个动作比刚才更快,带着一点兴奋:
"对,就是这个,还原,这个词比我说的准确,"他把手撑在膝盖上,上身微微向前倾,那是他在认真说事情的时候的姿态,"你愿不愿意来做这个,不是义务,我们谈报酬,商量着来,下次讲座是两周后,主题我还没定,但你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提前碰一次面,把拍摄方式商量好。"
"两周后,"陈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周文轩的画展下月,保安公司宣传照下午和孙建军继续谈,刘芳那边收藏室的邀约还没跟进,"可以,两周后我没有冲突。"
"好,"李国栋放松下来,靠进椅背,那是那种事情谈定了之后身体自然松开的状态,"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沉默了一秒,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刚完成一个约定的人回到各自节奏里的短暂停顿。
李国栋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