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缠|绵病榻的时候,或许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或许是醒悟了什么,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她面若枯槁地躺在病床上,容颜早已没有了昔日的艳丽,孱弱地拉着她的手,泪水连连:“曼宁,我的孩子,一晃你竟然都这么大了,娘对不起你,恐怕撑不到看你出嫁那一天。”
“你爹……”她顿了须臾,看了看守在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们,手微微用力,“你爹将来若是为你择婿,让你舅舅掌掌眼,知道吗?”
想起母亲心如死灰郁郁而终的模样,裴曼宁心中一痛。
这样一对比,韩母一看就是家庭很美满的。
韩母性格这么爽朗恣意,大概是生活得很如意,脸上总带着笑,不像她的母亲,美则美矣,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忧愁和凄楚,连笑容都是苦涩的。
如果当初她娘性格也肆意一点,有将军府撑腰,在父亲违背誓言开始纳妾的时候,就不再抱有念想,大不了和离,在大周朝和离的夫妻并不少,可她娘总是委屈自己,让自己端庄、贤惠、大度、忍耐……
韩景沉就道:“我妈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想一出是一出的。”
裴曼宁看向他:“放心吧,韩同志,我不会多想的。”
韩景沉看她一眼,见她目光沉静如水,一点也没有小姑娘家的娇羞,一般小姑娘听别人提起什么对象、婚姻什么的,多多少少都会有点脸红羞涩,但裴曼宁没有。
反倒是他,因为他妈的话,莫名有点心烦意乱。
他心里又有点不得劲。
……
到了邮局,裴曼宁就先去寄画稿,她经常来这里寄东西,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她了,笑盈盈地说:“小裴,今天又来寄东西啊,还是寄到沪上对吧?”
裴曼宁笑道:“嗯,林姐姐,还是寄到沪上。”
“正好,你的汇款单又到了,刚刚还说让人骑车去通知你呢,现在不用了。”
裴曼宁熟门熟路地填好单子又交了邮费,又领了两本画稿稿费的汇款,总共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回过头来,就看见韩景沉在那边打电话,侧影颀长,身姿挺拔,两条腿站得笔直,微蹙着眉,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不好走过去听,就准备出去等他,刚刚把笔交给在旁边排队的人,那人刚接过笔,愣了一下,就惊讶地出声了。
“嗳,是你?你也在这里寄信啊?”他脸上一脸惊喜。
裴曼宁抬头,就见一面容清秀腼腆,气质干净的少年,面容有点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茫然问:“你是?你认识我?”
少年看她一脸茫然,眼神有点失望,不过很快就说,“你不记得了?上一次我们坐同一辆火车,从沪上到南京,你当时坐我对面,”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叫宋红均。”
这样一说,裴曼宁有点印象:“记得。”
她想起来了,当时他和同伴坐一起,还问她下火车去柳荫胡同坐哪班公交。
而且,她听他们的对话,他好像是刚从五|七干|校锻炼回来,在南京的一家出版社插画部门做学徒?
少年又问:“对了,你在这个邮局寄信,你家难道也住在这附近?”
“嗯……”
裴曼宁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也觉得有点巧,这个少年也是学画画的,他刚刚接过笔的时候,她看见他手上握笔都磨出的茧子了。
两人就站在那里聊了起来。
韩景沉一边打电话,一边注意着裴曼宁这边的动向,看到一个少年红着脸和她搭话,先是视线一顿,随即皱起眉。
那深邃的眼眸,瞬间就从风平浪静的海平面,变成乌云笼罩的海平面。
现在的小男生怎么回事?随便和人家漂亮的小姑娘搭话?
还有,这小男生他在害羞脸红个什么劲儿?
韩景沉目光清冷,犀利如剑地盯着那边,严肃得跟侦查敌情似的,嗓音沉沉的:“知道了,爸,过两天我就把妈送回去。”
“……嗯。”
“到时候再说。”
“……这件事我会写报告。”
看两人就这样聊起来,也不知道说到什么事,裴曼宁笑了一下,虽然是一个客气有礼貌的笑容,但在韩景沉眼里,笑得十分明媚晃眼。
韩景沉漆黑双眸寒潭般盯着那边,裴曼宁平时不是很有警惕心吗?怎么和陌生人谈得这么起劲?也不怕人家别有居心?
“行了,爸,我先挂了。”说完一句话,他就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