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无妨无妨。”陆景行朗声一笑,抬手揽住我的肩,“外面人声嘈杂,说话也不方便,不如我们寻一间安静的包房,再请这位碧落姑娘一同入内,咱们边饮酒边叙这半月来的家常,岂不美哉?”
我闻言一怔,下意识摸了摸空空的袖袋,面露难色:“陆兄有所知,上回你赠予我的二十两银子,支撑这半月已是勉强。这玲珑阁的包房……我实在是拿不出银钱了。若不是为了在此等候家姐,我早已搬回原先租住的简陋小屋,怎会一直留在此处。”
“贤弟说的这是什么话!”陆景行当即摆手,毫不在意,“我今日前来,本就带了银两,便是打算再资助贤弟一些。今日既然是我提议,自然是我做东,你万万不必忧心银钱的事。这位姑娘琴弹得这般好,请来陪饮助兴,再好不过。”
他话音未落,便闻一阵环佩轻响,柳姨娘身着锦绣华服,笑意盈盈地从内堂走了出来,一眼便瞧见了陆景行,当即快步上前,屈膝轻轻一福,语气热络又圆滑:“呦,这不是金陵四少之一的陆景行陆公子吗?上回公子光临,老身不胜酒力,席间多有失态,还让公子见笑了。”
陆景行性子爽朗,当即拱手回礼:“姨娘客气了,不过是寻常相聚,何来见笑一说。”
柳姨娘眼波一转,又看向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嘴上却说得周全:“沈公子是我这儿的贵客,陆公子既是沈公子的好友,那便是我玲珑阁的贵客。”
包房哪有去寻常间的道理,正好我有间雅致的私密厢房,清静舒适,最适合叙旧,诸位随我来便是,今日都算我的。
她心里打得算盘清亮,陆景行乃是金陵有名的贵公子,这可是送上门的豪客,借着沈公子的由头拉拢好,日后便是长久的客源。
陆景行闻言,欣然应允:“如此,便有劳柳姨娘费心了。”
他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立着的碧落,开口问道:“不知这位抚琴的姑娘是?”
柳姨娘连忙笑着介绍:“这是我家姑娘碧落,是咱们玲珑阁的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最是有才情。”
“清倌人也好。”陆景行不以为意,笑着点头,“姑娘模样周正,琴又弹得绝妙,不如便请姑娘一同入厢房,为我与贤弟抚琴陪饮,解解闷吧。”
柳姨娘当即应下,转头对碧落温声道:“碧落,还不快谢过陆公子赏脸,好生伺候着两位公子。”
碧落垂眸,轻轻应了一声“是”,抱起琴,跟在众人身后。
柳姨娘在前引路,满面春风地带着我与陆景行,身后跟着抱琴的碧落,一行人穿过前厅喧闹的人群,朝着内堂那间雅致的私密厢房走去。
一进厢房,雅室清幽,茶香绕梁。碧落轻抱琴弦立在一侧,垂眸不语。
陆景行往椅上一坐,抬手便笑:“还是老规矩。如今只一位姑娘,柳姨娘,再挑一批伶俐安静的进来。”
柳姨娘一听有追加生意,眼梢都亮了,连忙应道:“哎!公子稍等,我这就去——”
“陆兄,不可!”我慌忙起身拦在前面,急声道,“今日我只想与陆兄叙久别之情,说说寻姐之事。一来并无寻欢的心思,二来闲人多了,反倒搅了我们兄弟谈话。”
陆景行眼波一转,朗声笑道:“贤弟这是哪里话?我瞧碧落姑娘性子雅致、人也文静,咱们再添一位素净的做个素台陪饮,不似上次那般喧闹,只图个格调,不妨事的。”
我还想再推,陆景行面色一正,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啪”一声重重拍在桌案上——竟是五十两的大额银票。
“姨娘先收着。”他大气一挥,“今日一应开销,还有沈贤弟在你这儿这段时日的所有花费,尽数从这里出。余下的银钱,你兑开了先替他存着,往后记在我账上便是。”
我当场惊住,连忙摆手:“陆兄!这如何使得?数目太大,我万万不能收!”
“贤弟若再与我客气。”陆景行收了笑,语气沉了几分,“便是还记恨着当日因我,闹得你与令姐分离之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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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心头发热又满是愧疚。
柳姨娘眼疾手快,早已笑着上前,一把将银票稳稳攥在手里,打圆场道:“陆公子说得极是!沈公子啊,你再拂逆陆公子的好意,反倒显得生分、不近人情了。陆公子一片真心待你,你就安心收下。”
我攥着衣袖,眼眶微热:“姨娘,这段时日多谢您照拂,我本想着日后复学取了功名,再好好报答您。可陆公子这般厚赠,我实在愧不敢当……”
“傻孩子。”柳姨娘轻轻拍了拍我手背,笑得圆滑又妥帖,“陆公子是把你当亲兄弟,才这般掏心掏肺。你记着这份情,日后好好读书、寻到姐姐,便是对他最好的报答了。”
我僵立半晌,终是松了口,却仍坚持:“……银子我暂且收下,只是今日,说什么也不要再点姑娘。我只想安安静静,与陆兄说说话。”
陆景行见我态度坚决,也不勉强,爽朗一笑:“好!全听贤弟的!那就劳烦柳姨娘,去热几壶上等好酒来——今夜我与沈贤弟,不醉不归!”
柳姨娘闻言眉眼弯弯,当即扬声吩咐小厮快去取玲珑阁窖藏的上等好酒,转身便笑吟吟往桌边坐了,顺手挽了我一把:“既沈公子不愿点姑娘,那老身便来作陪。咱们都是老交情了,分什么银两不银两的,今日只管陪二位公子尽兴。”
说罢她便落座。
碧落也轻步上前,默默将案几擦净,提过茶炉添上热水,垂着眼为我与陆景行斟上热茶。
指尖纤细,动作轻缓,一言不发却把周遭衬得愈发静雅。
酒还未上,陆景行望着我,眉头微蹙,终是问出了心头久悬的事:“贤弟,我一直想问,你如今为何迟迟不回学堂?夫子那边虽我已帮你搪塞数次,可你总这般缺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握着茶杯的指尖微紧,垂眸低声道:“陆兄有所不知。一来我如今身无分文,私塾束修早已缴不起;二来离家寻姐这般时日,我从未露面,如今贸然回去,怕夫子训斥我顽劣逃学,心中实在羞愧。再者……家姐一日寻不回,我便一日无心读书,满脑子都是她的安危。即便强坐在学堂,也只是走神发呆,倒不如等姐姐在杭州安顿妥当,接我过去,再在那边重寻学堂就学。”
“杭州?”陆景行猛地坐直身子,眼中又惊又喜,“贤弟,你竟是已寻到令姐下落了?她在杭州?”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看向柳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堆起的感激:“正是。多亏了柳姨娘,费心托人四处打听,总算得知姐姐如今在杭州一间作坊谋生。她……她是因着之前的事,一时不愿见我,想在那边安顿妥当,再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