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手立在角落,心里清楚,经了今日这一遭,婉香对这位一心只拿她做筹码的姨娘,怕是早已寒了心。
席间一时静了片刻,王姨娘眼珠一转,又借着酒意扯到了楼里的正事上,脸上堆着亲热的笑:
“东家,说起楼里的琐事,我近来还真有些犯难。前头管着客人分拨、姑娘们的起居,忙得脚不沾地,好多事都顾不过来,还要单独抽空跟姜妹妹核对我那房的台账。如今楼里的大台账交由姜妹妹代管,她性子细致,只是还年轻,对这些账目的门道未必熟,每每对得慢了些。不如交由我来管?我在楼里这么多年,门门道道都摸得透,保管把账理得清清楚楚,也能替姜妹妹分担些。”
这话一出口,我心里登时透亮。这哪里是替姜姨娘分担,分明是盯着大台账里的油水!
楼里的进出银钱、采买货品,全在台账上记着,管着大台账便能暗中卡油、捞好处。
这么多年王姨娘一直没捞着财务的权,早就眼红得不行,如今借着酒劲明着要夺权,贪婪心思藏都藏不住。
姜姨娘闻言,反倒松了口气似的,淡淡抬眼看向戚老板,语气格外淡然:
“王姐姐说得是,我本就觉得台账繁琐,整日对着银钱账目也心烦。若是王姐姐愿意接手,我自然乐意交出去,倒落得清闲。我本就对楼里这些俗事没什么能耐,不过是东家发话,暂管罢了。”
她这态度半点不掺假,对这醉春楼本就没半分归属感,不过是栖身之所,对戚老板更是毫无情意。
这台账的权对她而言,是累赘而非好处,巴不得赶紧脱手。
我原以为戚老板会顺着王姨娘的话松口,可他是什么人?
生意做得这么大,走南闯北见多了人心,楼里谁手脚干净、谁贪念重,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姨娘平日里爱占小便宜、私心重,他早看在眼里;姜姨娘虽代管台账,却从不贪一分一毫,行事沉稳守规矩,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戚老板脸上的醉意淡了几分,依旧笑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轻轻摆了摆手:
“这事就不必换了。姜姨娘性子稳,做事踏实,这些年楼里台账管得井井有条,从没出过半点差错,我信得过她。王姨娘你前头管着楼里的日常应酬,本就够忙了,这些细账就别劳你费心了,各司其职就好。”
短短几句话,直接驳回了王姨娘的心思,半点情面没留,却又说得客气,不让她当场下不来台。
可任谁都听得明白,戚老板是认准了姜姨娘,压根不信王姨娘的为人,知道她管台账只会中饱私囊。
王姨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满是不甘与怨怼,却不敢当着戚老板的面发作,只能悻悻地端起酒杯喝酒,指甲死死掐着杯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顿酒局没再坐多久便散了,众人各自回房。
王姨娘憋着一肚子气,拉着婉香走到僻静的廊下,脸色难看,再没了席间的谄媚,只剩急切与算计:
“婉香,你方才也看见了,东家心里是看重你的。你待会儿抽空去跟东家说两句好话,就说我管台账更合适,帮我把这财务的权要过来。只要我掌了台账,便免了你一个月的份银,绝不会亏了你。”
婉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抬眼时,眼底只剩满心的寒凉与失望。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决绝,直接怼了回去:
“姨娘,台账是东家定的,交由姜姨娘管。我一个姑娘家,哪敢在东家面前多嘴这些事?再者,方才席间姨娘把我推给东家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愿不愿意?这忙,我帮不了。”
说罢,她不等王姨娘反应,转身便走,背影挺直,没半分留恋。
王姨娘愣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想发作又不敢声张,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立在廊柱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醉春楼的平静,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清明过后半月,杭州已染上初夏的燥热。醉春楼里宾客满堂,丝竹管弦混着笑闹声,闹得人耳根发沉。
我端着空茶托刚走过西廊,便听见姜姨娘的厢房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音压得不算低,隔着一扇木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外堂正忙得脚不沾地,没人顾得上这边偏僻的角落。我怕姜姨娘遇上了撒泼耍赖的难缠客人,便轻手轻脚贴在门边,屏住了呼吸。
门内先是一个男人粗哑浑浊的嗓音,带着几分酒气,又混着市井无赖的油滑:
“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孩子。女儿今年正是该出嫁的年纪,做娘的,总不能让闺女光着身子出门子吧?好歹备点嫁妆,别叫婆家看轻了她。”
姜姨娘的声音立刻接了上来,又急又气,还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与悲凉,绝非只是简单推诿:
“你少拿这话来哄我!这么多年你音讯全无,如今突然找上门来要钱,打的什么心思我还不清楚?你这辈子烂赌成性,眼里只有银钱,哪里真的顾过孩子?我想见一双儿女一面,求了你多少次,你始终藏着掖着不肯说,如今倒好意思来要嫁妆?”
“我怎么没顾?”男人嗤笑一声,语气愈发蛮横,还夹杂着几分心虚的狡辩,“一双儿女我拉扯到大,容易吗?偏偏你当年捡回来的那个赔钱货,整日里只会惹是生非,前不久还闹出事端,引得官府盯上,如今要打点疏通,少了银子根本摆不平!”
姜姨娘的声音陡然发颤,带着绝望的质问:“你说什么?那个孩子……他到底怎么了?你把我的孩子到底怎么样了?”
“怎么样?还能怎么样!”男人拍着桌案,动静撞得木门都微微发颤,“要不是那个小崽子惹祸,我能急着来找你?要么拿银子赎人,要么就等着给他收尸!要么我把女儿卖到你这儿,换了银子去打点。你如今在醉春楼当管事,攒的赎身钱都够给自己赎身了,拿出几两来救孩子,难道不该?”
“你混账!”姜姨娘终于崩溃,哭声混着恨意嘶吼出来,“沈守田!你当年卖了我还不够,如今还要作践情晚和晚弟!那两个是我心头的肉,你要是敢伤他们分毫,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饶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我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