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敛尽眼底锋芒,对着李锡珩盈盈俯身行礼,礼数周全得体,半分不见风月场的轻佻。
可目光不经意扫过李锡珩身侧的我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
四年别离,恍如隔世。当年被她一怒逐出阁门的青涩少年,如今身着素净直裰,立在二品高官身侧,沉稳内敛,早已脱尽了往日的落魄与稚气。
震愕、牵挂、涩然,还有几分藏在风月场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柔软情愫,在她眸底翻涌而过。
可终究是在风月场摸爬滚打十余年的人,她瞬息便压下所有失态,只余下眸底一闪而过、宿命般的怔忡,脸上重新堆起恰到好处的应酬笑意,不动声色地侧身引路。
随柳姨娘踏入玲珑阁顶层最华贵的揽月雅间,室内龙涎香暖雾氤氲,锦屏围绣、玉盏铺陈,皆是顶格的排场。
早有下人通传,张惟敬已斜倚在软榻之上,一身便服难掩京官骄纵,身侧静静侍立着一名红衣女子。
女子身姿娉婷,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稚气,更添几分风尘里养出的柔媚入骨,绯红软缎长裙衬得肌肤莹白,鬓间步摇轻垂,眉眼弯弯却藏着几分隐忍的倦意,一颦一笑皆勾人,正是当年的湘妃。
四目猝然相撞的刹那,空气似凝住半瞬。
我心头骤震,四年光阴,当年十八的少女已长至双十,模样依旧,身份依旧,却早已不是当年能与我闲话片刻的模样。
我心口翻江倒海,当年的点滴相伴、离合恩怨,四年寒窗里的偶尔惦念,顷刻间涌上来,却只能死死按捺,只余下眼底一瞬的怔忡。
湘妃浑身微僵,指尖死死攥紧裙裾,指节泛白,眼底先炸开难以置信的惊,随即漫开酸涩的念,转瞬便慌忙垂眸,长睫轻颤,把所有重逢的心绪尽数藏起,再不敢多看半分。
一旁的柳姨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眸底再无当年那般浓烈偏执的占有欲。
四年时光冲刷,昔日极致的执念早已沉底,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复杂心绪:是当年怒而逐他离去的愧疚,是四年间杳无音信的暗自惦念,是乍见他从落魄少年蜕变成沉稳官门门客的错愕与唏嘘,更有两人如今云泥身份、再难回溯的隐忍无奈。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半截断玉簪,唇瓣微不可察地抿了抿,不过瞬息,便敛去所有外露的软肋,重新端起玲珑阁掌事人的疏离得体,只余下眼底深处,一抹藏得极深的、故人重逢的涩然。
我亦缓缓收回目光,垂手立在李锡珩身侧,看向柳姨娘的余光里,也没了年少时的依赖与怨怼。
过往的恩怨对错,早已在四年颠沛与沉浮里慢慢释然,只剩对故人的唏嘘、对过往的淡然,深知如今各有立场、身不由己,连半分异样神色,都不敢轻易表露。
一番故人相见的暗流涌动过后,场面便依着官场规矩客套开来。
张惟敬从软榻上起身虚虚一揖,笑意倨傲又带着几分熟稔:“李大人肯赏光赴这私宴,足见心意,张某心里记着。”
李锡珩拱手回礼,面色平和却透着几分沉郁:“张大人奉旨巡江南,下官理当奉陪,何来赏光一说。”
话音方落,张惟敬便朝柳姨娘扬了扬下巴:“柳姨娘,莫慢待了李大人,挑个妥帖的姑娘来伺候。”
柳姨娘敛衽应声,不多时便领来一名身着浅青罗裙的女子,眉眼温顺,不过寻常伴宴的姿色,名唤云袖,垂首立在李锡珩身侧,安分执壶斟酒,再无多余动作。
丝竹声轻响,酒盏频频相碰。推杯换盏间,张惟敬酒意渐渐上头,方才的假意客套褪去,眉眼间的张狂愈发显露。
他一手随意搭在湘妃肩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酒后的肆无忌惮:“李大人在南京坐镇多年,怕是不知京中如今的气象吧?”
李锡珩执杯的手微顿,面色沉了几分,不接话,只淡淡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东林那帮酸儒,早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张惟敬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攀附权贵的得意,“咱们厂公爷如今圣眷正浓,朝堂上下,哪一处不是咱们的人?地方督抚、巡按御史,但凡识时务的,哪个不紧紧靠着咱们这棵大树?”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看向李锡珩,言语间的敲打之意毫不掩饰:“南京留都重地,李大人手握监察重权,可别一时糊涂,站错了队伍。如今这世道,站对了岸,前程似锦;站错了,只怕顷刻间便身败名裂,连这江南的风月福气,都消受不起咯。”
李锡珩指尖摩挲着杯沿,面色愈发阴沉,唇瓣紧抿,半晌才缓缓开口,官腔打得滴水不漏:“张大人言重了。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唯以圣谕、律法为尊,只知恪尽职守,守护江南一地安稳,其余党争纷扰,非下官所愿掺和。”
“不掺和?”张惟敬哈哈大笑,酒气扑面而来,“李大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如今这天下,哪还有独善其身的官?你在南京待得久了,莫不是忘了京中的规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可不是说说而已。”
席间这番刀光剑影的暗斗,我垂首侍立在李锡珩身侧,耳听八方,心底将阉党嚣张之势记得分明,面上却纹丝不动,只做不闻不问的本分门客。
余光不经意扫过,柳姨娘立在雅间角落,脸上早已没了风月场的妩媚,指尖紧紧攥着帕子,神色凝重地盯着席间二人,眼底藏着对时局的隐忧,也有对我身处这般漩涡的暗自担心。
而湘妃被张惟敬揽在身侧,始终垂着眸,长睫不住轻颤,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颤,既怕张惟敬的张狂惹出事端,更怕席间的暗流波及到我,连抬眼与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将所有不安藏在温顺的表象之下。
李锡珩深吸一口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下官明白张大人的提点,日后行事,自有分寸。”
张惟敬见李锡珩这般圆滑应对,仰头哈哈一笑,不再紧逼,只拍了拍身侧的湘妃:“好了,官场闲话暂且搁过。湘妃,快给李大人与沈先生斟酒敬上,助助酒兴。”
湘妃依言起身,捧着酒壶缓步上前,垂眸掩去万般心绪,依次为二人斟满酒杯。
一时间丝竹再起,席间声色渐浓。玲珑阁揽月雅间内,龙涎香暖雾缭绕,烛影摇红,映得满室锦绣生辉。
软榻之上,张惟敬斜倚而坐,织金便服松松敞开半襟,露出胸前一片白净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