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距离上,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混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气息,能看到他喉结上方那颗细小的汗珠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她应该后退的。她的脚也确实动了一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最终没有退出去。
“主母是小人见过最美的女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到的程度,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刻意控制着的暗哑质感。
苏婉若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应该立刻斥责他放肆。
一个家丁对主母说“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人”,这不仅是不合体统,简直是僭越。
她应该叫人来掌他的嘴,或者至少冷冷地甩下一句“你好大的胆子”然后拂袖而去。
但她没有。
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也是最孤独的女人。”
苏婉若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很轻微,轻微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但萧逸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双秋水般的眼睛在听到“孤独”两个字的时候猛然睁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常态。
他看到了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到了她的喉头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像是有什么话涌到了嗓子眼又被生生吞了回去。
池塘边静了一会儿。
夕阳把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光线变得更加柔和也更加昏暗,垂柳的影子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暗纹。
远处假山上的人工瀑布还在不知疲倦地哗啦啦响着,像是在替这一片沉默做注脚。
“你……凭什么这么说?”苏婉若终于开口了,但她的声音比刚才细了许多,失去了主母训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底气,变得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芦苇,还在努力挺着,但已经摇摇欲坠了,“你一个家丁,入府才两个月,你知道什么?”
“小人不知道什么。”萧逸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的星目在昏暗的光线中反射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灼热的光,“小人只是看到,主母每天申时都独自来后花园散步。不带丫鬟,不和任何人说话。绕池塘走半圈,在柳树下面站一会儿,看看鱼,然后回去。每天都是一样的路线,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一个人。”
苏婉若的瞳孔缩了一下。
“小人在江湖上漂了十几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人。小人看得出来,主母身边围了很多人,丫鬟仆妇管家嬷嬷,但没有一个人是主母想说话的。主母每天管着一整个府的事情,从早忙到晚,但忙完了之后,来到这个池塘边上,主母的脸上才有了一点点活人的表情。”
“住口。”苏婉若的声音微微发抖了。
但她没有转身走开。
萧逸也没有住口。
“小人说错了,请主母责罚。”他弯腰行了一个礼,但弯腰的动作在半途就停住了,因为他的目光从弯腰的角度正好落在了苏婉若的裙摆上。
那条月白色百褶长裙在夕阳的光线中近乎透明,隐约能看到裙面下方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的轮廓,以及……更上面的、被裙面绷得紧紧的那片惊人的曲线。
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但这半息足够苏婉若察觉到。
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的哪个位置。
一股又烫又麻的感觉从她的尾椎骨蹿上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冲到了后脑勺,然后又折返回来涌进了小腹深处。
她的脸在一瞬间烧红了,但好在夕阳的橘红色光线掩盖了大部分的红晕。
“你……你太放肆了。”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一个主母在训斥下人了,更像一个被戳穿了秘密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我是沈府的主母,你是沈府的家丁,你不该对我说这些话,也不该用那种眼神看我。你逾矩了。”
“是。小人逾矩了。”萧逸将身体直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退后了一步,重新站回了那个安全的、符合家丁身份的距离之外,“请主母恕罪。小人以后不会再犯了。”
他的退让来得干脆利落,干脆利落到让苏婉若感到了一丝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他退回去了。回到了那个他应该站的位置。回到了一个家丁和主母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