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告一段落,女眷们三三两两地散在花园各处闲逛。苏婉若被几位相熟的夫人拉着去看许家新修的一座假山盆景,沈清芷和沈清茉跟着去了。
萧逸一个人留在了柳树下面。
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之后,慢慢沿着荷塘边上的青石小路往花园深处走去。
许家的后花园比前面的荷塘更幽静,种了许多桂花树和芭蕉,石径曲折通幽,尽头是一座小小的水榭,三面临水一面靠岸,檐角挂着风铃,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当当的清响。
水榭的栏杆旁边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面放着一只汝窑的小花瓶,里面插了一枝白色的荷花。
萧逸在水榭的台阶上面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一个家丁,在别人家的后花园里面闲逛已经够出格了,再坐到人家的水榭里面去,那就不是出格了,是找死。
他只是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枝白荷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声念了两句。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五步之内的人听到。
“这句是丘处机的。”
一个温软的女声从水榭里面传了出来。
萧逸抬头。
白氏从水榭右侧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把象牙骨的折扇,扇面上面画着水墨荷花。
她走出来的时候浅藕色的纱衫被穿堂风吹得贴在了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料子下面白色中衣的领口、胸口丰满的弧度、腰间收紧的线条,全都在日光中清晰可辨了一瞬,然后风停了,衣料又恢复了原本的垂坠。
萧逸立刻后退了一步,低头拱手行礼。
“小人冒昧打搅了,许夫人恕罪。”
“不必多礼。”白氏走到栏杆边上靠着,打量了他两眼,“你是沈家带来的人?”
“是,小人是沈府的家丁,姓萧。”
“一个家丁,会念丘处机的词?”白氏的语气里面带着明显的好奇,
“你念的那两句出自《无俗念·灵虚宫梨花词》,一般的读书人都未必知道,你从哪里读到的?”
萧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了头,做出了一个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坦诚相告的表情。这个表情他在镜子前面练过很多次。
“小人幼年时曾在一座破庙里寄身,庙里有个还了俗的老和尚,留了一箱子杂书。小人没事就翻来翻去,东一句西一句记了不少,但都是零零碎碎的,不成体系。”
“破庙里的老和尚。”白氏嘴角弯了一下,“倒是个有意思的来历。”
“许夫人见笑了。”
“我不是笑你。”白氏摇了摇折扇,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慢移到了他的身上,又移回了脸上,“我是觉得可惜。你要是生在读书人家,只怕早就中了举了。”
“小人不敢当。”萧逸又低下了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在他垂头的动作中若隐若现。
白氏看到了那两个酒窝。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家丁,站在她家后花园的水榭台阶下面,低着头念古人的词句,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但这种违和感并不让人不适,反而让人想要多看两眼。
“刚才诗会上的诗你在外面听到了吗?”她问。
“小人站得远,只听到了几句。”
“听到了哪几句?”
“沈大小姐的那首七绝,‘风卷翠裙波底月,露凝玉骨水中仙’。后面两句被风吹散了,没听全。”
“你觉得写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