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佛龛上的观音似的。
但那份轻里面没有丝毫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林氏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的、赤裸裸的坦诚。
“找我?”林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谁许你来的。赵管家吗?”
“不是赵管家。”萧逸往前走了一步,跨过了门槛,“是我自己来的。”
“放肆。”林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五十八年养出来的威严和气势,“一个家丁,深夜私闯老夫人的佛堂,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知道。”萧逸又往前走了一步,“按府规,杖责三十,逐出府门。”
“你既然知道,还敢来?”
“敢。”
他又走了一步。
林氏发现她应该在他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喊人的。
佛堂外面的廊下有巡夜的家丁,她只需要提高声音喊一句,就会有人冲进来把这个胆大包天的东西拖出去打个半死。
但她没有喊。
就像三天前她应该在他踏进佛堂正堂的那一刻就让他滚,但她说的是“等等”。
“站住。”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能听出来的虚张声势,“再走一步,我就叫人了。”
萧逸停了。
他停在了离她大约三步远的地方。
长明灯的光终于照清了他的整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惶恐,甚至不是挑衅。
那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他很珍惜的东西。
“老夫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您已经三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林氏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您眼眶红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像是在阅读一本翻开的书,“而且您每天晚上来佛堂的时间越来越早。三天前是亥时,前天是戌时三刻,昨天是戌时。今天呢?小的猜,您是酉时就来了。”
林氏的嘴唇抿紧了。他猜对了。她今天是申时末就来了。
“你一直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萧逸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关心。小的每天晚上巡院子的时候,都能看到佛堂的灯亮着。小的心里不安,就多看了几眼。”
“你有什么资格关心我。”林氏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她的手在裙摆下面微微发抖,“你不过是一个扫地的家丁。”
“是。小的不过是一个扫地的家丁。”萧逸没有否认,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稳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林氏最脆弱的地方,“但老夫人,这座府里的人,上到主母小姐,下到丫鬟仆妇,有谁在乎过您三天没睡觉?”
林氏没有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这三天来,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为什么眼眶发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每天来佛堂的时间越来越早。
苏婉若忙着管府务,两个孙女各有各的事,赵管家只关心差事安排得妥不妥当。
她是沈府的定海神针,所有人都觉得她坚不可摧,不需要关心。
“老夫人。”萧逸又往前走了半步。
林氏没有说“站住”。
“您跪在这里念了两个时辰的经,膝盖一定很疼。”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是融化了的蜡烛油,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绷紧的心弦上,“但经文压不住的东西,念再久也没有用。”
“你在说什么?”林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在礼佛,我在为沈家祈福。”
“您在逃。”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她心底那片压了十年的死水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