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沉默了一秒。
“小人不敢妄评主家小姐的诗。”
“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随便说。”白氏把折扇收了起来,双手搁在栏杆上面,身子微微前倾。
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弧度在纱衫的领口处微微下沉了一些,露出了更多的白皙肌肤和一道若隐若现的乳沟。
萧逸的目光纹丝没动,依旧落在她脸上偏下的位置,也就是她的下巴附近。
“‘风卷翠裙’用得灵动,‘波底月’也新鲜。但整首诗太工了,像是用尺子量着写出来的。”他顿了一下,“好诗应该像这塘里的荷花,看着规规矩矩的长在那里,但仔细一看每朵都有自己的样子。”
白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个比方有意思。”她直起身来看着他,语气里面那丝居高临下的好奇不知不觉变成了平视的欣赏,“那你觉得今天诗会上有哪首诗像荷花?”
“许夫人自己那首。”萧逸说。
“我的?”白氏微微一怔,“你也听到了?”
“许夫人念的时候声音大了些。”萧逸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半卷湘帘看碧荷,晚风吹梦过银河。’小人记住的就这两句,但这两句已经够好了。”
“好在哪里?”
“‘半卷湘帘’说的是没有完全放开,‘看碧荷’说的是心里有想看的东西。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就有了味道。一个人想看一样东西但又不肯把帘子全卷起来,这里面有犹豫、有期待、也有一点点怕被别人看到自己在看的意思。”
白氏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两句诗是她随手写的,写的时候确实没有想太多,但被这个穿粗布衣裳的家丁这样一解,她忽然觉得自己写的不是荷花,而是另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你对诗的理解很独到。”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一些。
“小人胡说的,许夫人别当真。”萧逸后退了半步,又恢复了那副恭顺的姿态,“小人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该回去了。”
“等等。”白氏叫住了他。
萧逸停住了脚步,但没有转身。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萧逸。”
“萧逸。”白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滚过那两个字的时候带着一种品味的意味,“好名字。”
萧逸没有回头。他微微侧了一下头,露出了半张侧脸的轮廓和耳后那道干净的线条。
“多谢许夫人。”
然后他沿着青石小路走了回去。
白氏靠在栏杆上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树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折扇的扇骨,捏得指节微微发白。
她心里面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下午申时过后,诗会散了大半。
几位夫人带着女儿先行告辞了,苏婉若也准备走。
沈清茉抱着许家丫鬟送她的一盒荷花糕开心得合不拢嘴,沈清芷手里多了一幅许家收藏的前朝名家画作的拓本,那是白氏看了她的诗之后送的。
苏婉若在前厅跟白氏道别的时候,白氏忽然拉住了她的手。
“婉若姐姐,你家那个家丁,叫萧什么的,能不能借我用半个时辰?我书房的架子上面有几本书太高够不着,想找个手脚利索的帮我取下来。”
苏婉若的眼皮跳了一下。
“萧逸?”她看了白氏一眼,“行,你使唤他便是。”
“多谢。”白氏笑得温婉可亲,“我让他干完活就回沈府去。”
苏婉若带着两位小姐先走了。
临走的时候她的目光从萧逸脸上掠过去了一瞬,那一瞬的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拧在一起的丝线,有叮嘱,有警告,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甘。
萧逸低头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