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咲的声音在说“滚”这个字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质地:不是歇斯底里的尖锐,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嫌弃,好像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嘴唇都不愿意张开太大因为觉得浪费力气。
千叶树的表情没有动。
他弯腰把马克杯放在了门口的地板上,杯子和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向了楼梯口。
他没有说第二句话。
不需要。
三年来这个流程已经固化成了一段无需言语就能完成的交互协议:他送牛奶→她骂他或者不理他→他放下走人→牛奶消失。
每天都是这样。
有的时候美咲会骂“滚”,有的时候会骂“放那儿”,有的时候什么都不说。
但牛奶从来没有被剩在门口过。
今天比往常更冷。
“滚”字里的温度比平时低了几度。他走下楼梯的时候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她身体的不适在加重她对他的排斥反应。这是正常的。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对外界刺激的容忍阈值会降低,而他在她的分类体系里属于“最低等级的外界刺激”。她越不舒服就越不想看到他、听到他、知道他的存在。
他走回了一楼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没有打开电视。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等。
四十三秒后,二楼传来了极轻的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牛奶被拿走了。
骂完“滚”之后不到一分钟就把牛奶拿了进去。千叶树的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的眼睛下面嘴唇的弧度从两毫米扩大到了四毫米。
三年。
三年前他刚搬进这个家的时候美咲连他做的饭都不吃,更不会碰他送的任何东西。
他花了整整三个月让她接受“每晚一杯热牛奶”这个习惯。
第一个月她把牛奶倒进了洗手池里。
第二个月她开始喝但会在他面前把空杯子摔在餐桌上表示“我喝了但不是因为你”。
第三个月杯子不摔了,牛奶从门口消失的时间从他离开后十分钟缩短到了五分钟。
现在,第三年,四十三秒。
习惯是世界上最好的枷锁。
不需要铁链不需要恐吓不需要任何暴力手段,只需要时间。
每天重复同一个行为,让对方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个行为编入了日常运转的程序里。
现在美咲的身体在每晚十点左右会自动分泌一种“想喝热牛奶”的信号,这个信号和她对千叶树的厌恶无关。
她的大脑讨厌他但她的胃在十点钟想要那杯热牛奶。
这杯含有安眠药的热牛奶。
他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零六分。
她现在应该坐在床上或者书桌前一边喝牛奶一边看手机或者看书。
牛奶的温度适合入口,她大概会在五到八分钟内喝完。
药效在摄入后三十到四十分钟开始起效。
也就是说,十点四十到十点五十之间她会开始犯困,十一点之前会进入深度睡眠。
倒计时开始了。
www。
千叶树坐在客厅沙发上,客厅只有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半边身体照亮半边留在阴影里。
他很慢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右手从沙发扶手上移到了自己的大腿上,沿着大腿内侧向上滑,滑到了裤裆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