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她身后,等她看完,等她和墓碑说完了话,再一起走。
她很少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对墓碑说话的人,她是一个会把所有话都烂在肚子里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名字,把这一年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一遍。
容辞考上大学了,容辞工作了,容辞谈恋爱了。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在心里告诉那两个人,告诉他们他们的侄子很好。
他们的妹妹的念恩也很好。
念恩考上了大学,念恩工作了,念恩也谈恋爱了。
她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他们,像在汇报工作,不带太多感情。
但当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她的脚步会比平时慢一些,会回头再看一眼那两个并排的墓碑。
李欣萌去世第三年,赵楠去扫墓的时候,发现墓前放了一束花。
不是她放的,是别人放的。
玫瑰,红色的,用黑色包装纸扎着,插着一张小卡片。
她没有看卡片上的字,她知道是谁放的。
王潇然来过。
他还记着她。
只是记着,不知道该怎么放,放了一束红玫瑰。
红玫瑰不适合她,她适合白的,素净的,不张扬的,像她这个人。
赵楠把红玫瑰拿起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把自己带来的雏菊放在碑前。
没有人看到,不需要解释。
那一年容辞高考。
他考得很好,上了南京大学,像他爸一样。
赵楠送他去报到的那天,走在南大的校园里,走过那栋灰白色的图书馆,走过那棵银杏树。
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校园,大一新生,十八岁。
她不知道她会在这里遇到一个叫李恩辰的人,不知道她会嫁给他,不知道她会在他死后一个人带着儿子过,不知道她会在那个银杏树下见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那个女孩会用仇人的眼神看她、那个女孩会成为她这辈子最心疼的人。
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了也不后悔。
她只是有点累了。
李欣萌去世第十年,赵楠四十九岁。
容辞工作了,在南京的一家设计院,画图纸,加班很多,但周末会回来吃饭。
赵楠会在周六上午去菜市场买菜,做容辞爱吃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容辞每次回来都说“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她知道不是手艺好了,是容辞在外面吃得太差了。
她不多说,只是往他碗里多夹几块排骨。
那一年扫墓的时候,赵楠在墓园门口遇到了王潇然。
他带着念恩。
念恩已经上大四了,个子比赵楠还高,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王潇然旁边,像一株刚长成的白杨。
她看到赵楠,叫了一声“舅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