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还留在画布上。徐皓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画被看穿了,又像是自己整个人被看穿了。
兰婉抬起头:“我今年刚成立了一个工作室,想找几个真正有想法的学生加入,你愿意来看看吗?”
“啊,我吗?我才大一。”徐皓有些意外。
“那个没关系,目前只邀请了你一个。”兰婉说,“你考虑一下,地址在东门那边,想来的话明天下午两点。”
她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二天下午,徐皓站在了那间工作室门口,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兰菀的声音。
推开门,工作室不大,收拾得很利落,靠墙立着几幅画布,落地窗边一张长桌,上面摆着颜料盘和几支笔。
兰婉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穿了一件宽松的黑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手里捧着一杯咖啡,看到徐皓进来,扬了扬雪白的下巴:“坐吧。”
徐皓四处看了看,在靠近长桌的位置坐下来,兰菀放下咖啡,从旁边的画架上取过一幅画,放在他面前:“你先把这幅画看了,说说你的想法。”
“这幅画的情绪是收着的,你看这里的灰,压得很实,但蓝是活的……像那种你站在海边,风从你脸上吹过去,你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但是你没有让它掉下来。”
他说完那句话,自己也仿佛想到了什么,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兰菀看着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比我想象的更敏感。”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很久,从他最近在读的东西到对色彩的理解,兰菀没有因为他是学生就降低话题的深度,她用一种近乎对等的姿态和他谈话。
徐皓一开始还会拘谨,但聊着聊着他也放开了,他的话渐渐变多,甚至开始主动说一些自己对创作的看法,兰菀坐在那里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让人琢磨一阵的话。
窗外的光线从斜照变成昏黄,兰婉看了一眼手表,站起来:“到饭点了,走吧,我请你吃饭,算是欢迎你加入工作室。”
徐皓愣了一下:“兰老师,不用……”
“我也要吃饭的。”她已经拿起大衣,语气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
徐皓跟她下了楼,工作室楼下停着一台银白色的保时捷,车身线条修长,傍晚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兰婉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上车。”
徐皓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车厢干净得几乎没什么杂物,不自觉地收了一下腿,他是个学生,平时出行靠公交和地铁,这种车离他的生活很远。
车程不长,兰婉带他去的是东门外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面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看到她进来就笑:“兰老师来啦,还是老位置?”看来是常客,她点了几样菜,又要了一瓶酒。
她说她平时画画总会喝一点,然后问徐皓:“你喝不喝?”
徐皓犹豫了一下,心里堵着太多东西,他没有拒绝。
结果酒倒进杯子里,他一口一口地灌,他想起田丝怡跑开的背影,想起她泛红的眼眶,想起那句“你看到了,对吗?”他回答不上来。
他把自己的嘴泡在酒里,一杯接一杯,像喝水一样。
兰婉没有拦他,她不紧不慢地夹菜,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她看得出来这个大男孩心里有事,但不会主动去问。
酒杯从徐皓手里歪倒的时候,兰婉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她看着眼前这个趴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大男孩,有点无奈,原以为只是一顿普通的晚饭,没想到还要自己收拾一个醉鬼。
她结了账,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她只好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架地弄出了门。
她把副驾的门拉开,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塞进去。
弯腰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他的头歪倒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的锁骨上,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盯着前方看了几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扫了一眼徐皓那张安静的脸,抿了一下嘴唇,莫名想到了家里父母最近一直在催她的那些话。
“你也不小了,27了,该找个对象了。”
“你看你姐姐家女儿,比你还小好几岁,孩子都快生了,你呢?”
催了一两年了,催得她不想回家。
今天请徐皓吃这顿饭本来没想那么多,她只是想跟工作室的新成员拉近距离,但此刻这个年轻男人坐在她副驾上睡着,那个画面带来的感觉有点奇怪。
她本来可以把他送回宿舍楼的,但她不知道他住哪栋,她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