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晓推门进屋,周晏正坐在窗边翻书,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回来啦?
李伟在阳台上晒被子,晒完进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包腊肠——那是他从重庆带来的特产。
张大力是最后一个到的,进门先喊了一嗓子:卧槽,饿死我了!食堂那家面馆开了没?
日子一天天恢复成上学的样子。
上课、吃饭、自习、回宿舍,作息规律起来,夜班那两个月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
潘晓以为自己会慢慢把那些事放下——母亲在视频里还是温柔地笑,还是问他吃没吃饭、睡没睡好、钱够不够花,他嗯嗯啊啊地答应着,假装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结一直没散。
他还是每晚刷一遍沈凯的抖音账号,明知道看了会难受,但还是忍不住。
母亲的照片还在更新,评论区的荤话越来越多,他一条条看过去,看得指尖冰凉。
又过了几天,潘晓晚上给母亲打视频。
那头接起来的时候,画面先晃了一下—不是家里客厅那排黄沙发。
是一面亮晃晃的大玻璃,蒙着一层白汽,再往后,一排排黑黢黢的哑铃健身器械,影影绰绰。
母亲的脸凑到镜头前,头发扎成一把马尾,被汗打湿了,一缕缕贴在额角,脸红扑扑的,还带着喘。
妈?潘晓愣了一下,你在哪儿呢?
健身房。母亲把手机举高了些,让他看身后,酒店楼下旁边新开的一家,办卡头三个月半价。妈下了班过来锻炼锻炼,出出汗。
潘晓这才看清——母亲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背心,胳膊露在外面,肩头搭着一条毛巾,前襟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
他一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印象里的母亲,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下班回家,永远系着围裙,弯腰给他盛汤;一到冬天,手指就裂口子。
他好像……从没见过母亲这么出汗的样子。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健身了?他问,你以前不是不爱动弹吗?
那是以前。母亲笑了,声音还是有些顺不过气,妈这不是……想着趁还能动,多锻练。锻练,穿衣服好看。
……穿衣服好看?潘晓没听懂。
你这孩子。
母亲笑了一声,低头拿毛巾擦了擦汗,声音忽然轻了一点,妈这个年纪了,肚子上肉都有些松了,穿什么都撑不起来。
你以后要是找了对象,领家里来,妈总得穿得好看点,不能给你丢人——再说,妈也想老得慢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想多陪你几年。
潘晓握着手机,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多陪你几年。
他想起前两年,母亲弯腰擦地,扶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问妈你怎么了,母亲说蹲麻了。
他想起母亲总说妈不爱吃这个,把鱼肚子上的肉全夹给他,自己啃鱼头,啃得干干净净;想起她冬天手冻裂了口子,抹那种几块钱一管的护手霜,裂缝里渗着血丝,她也不舍得换贵的。
她总说,她不老。
可人终究是怕老的。
她怕老了,就再也不能给他什么了。
妈。潘晓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你练吧。练的健健康康的,等我毕业,赚了钱带你去周游世界!
好。母亲笑了,眼里亮晶晶的,妈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