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灶间里传出他絮絮叨叨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像在跟自己念叨。
念叨归念叨,灶间的火却被他重新点着了,烧起一壶水来。
一壶水还没烧开,天边先泛了白。
陈掌柜进了灶间后,阿蛮走过来,在林野身边站定,压低嗓子问:“先生,那三个人,真是探路的?”
“探路的。”林野由她问着,把怀里的布包按了按,“真动手的,还在路上。”
“那杯子……”
“在。”林野由她说着,又看了她一眼,“你守着,丢不了。”她由他这句话说得没接话,由他站着,又看了一眼院墙根那三个人。
林野由他烧着水,先到院墙根看了一眼那三个人。
三个人被捆着,靠着墙,一个挨一个,睡了过去。
他由他们睡着,又回到店里。
阿蛮从后院回来,手里提着刀,在柜台边站住,看着他。
他由她看着,没有出声。
她由他站着,把刀靠在柜角,又走回来,在他跟前站定,压低嗓子:“先生,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这会儿天快亮了,你去眯一会儿。”林野由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你守?”
“嗯。”阿蛮由他说着,把刀拄在地上,“我守过寨子,守过船,守一只杯子,还守不住?”他由她这句话说得没接话,又看了她一眼,才低声应道:“好。你守着,我眯一会儿。”
林野在柜台后头坐下。他把怀里的布包取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那只旧玉杯。
杯身青白,杯沿一道旧磕痕,杯底一圈认不全的小字。
灯光从杯壁透过来,青白的玉色里,像含着一层水。
他从前觉得这杯子好看,好看得像一件摆设;如今再看,它不像摆设了,倒像一封信,一封没写抬头、只写了落款的信。
信上写什么,他读不懂;可他知道,这封信,烫手。
杯沿那道旧磕痕,他看过无数回。
有人说是磕出来的,有人说是磨出来的。
他只知道,这杯子到他手里的时候,就有这道痕。
他拿指腹沿着那道痕摸了一遍。
痕是凉的,像一道没结痂的口子。
他忽然想起淮安那句茶与刀,坐守者得安,头一回品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从前他以为,守得住,就能安。
守着店,店安;守着人,人安。
如今才明白,有些东西,你越是守着,祸就越往你身上凑。
他守着这只杯子,守了半年,守来了两拨刀。
京城那两把刀,是冲着他的人来的;今夜这三把刀,是冲着杯子来的。
杯子在他手里一天,这店里就一天不得安生。
他想把杯子护在怀里,可杯子不是人,护不住。
他想起今夜灰衣剑客那句话:守得住一天,守不住一辈子。
话不好听,可话是真的。
他由这句话想着,又看了一眼阿蛮。
她站在柜台边,抱着刀,眼睛却一直看着那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