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有一点风,把阳光弄碎了。
他侧过去看她,她也在看那辆车,神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安静的,安静里有一点沉。
他把她手握住。
她侧过来看他,没说话,把手反握回来,重了一点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们两个都在想那两个空位——那个喜欢把手背在身后走路的外公,那个每次来都要摸他脑袋的外婆,那院子里留着的光,不是第一次住进来时候的,是后来的那种,是熟悉了以后的那种,是再也回不去的那种。
搬运车引擎发动,缓缓驶出去。
泳池的水面在阳光里静静的,还是那个颜色,和他们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是同一个颜色。
“走吧,”她轻声说,“去找个地方住,订个旅馆。”
他没说话,想了一会儿,“妈,”他说,“咱们不住旅馆。”
她转过来,“什么。”
“去海城,”他说,“现在就走,开车,慢慢开,把路走完,当蜜月,”他看着她,“反正那边搬运车还有三天才到,咱们早点过去,把新地方收拾收拾,搭充气床先将就几晚。”
她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抹狡黠又傲娇的弧度。
“去吧,”她站起来,把手拍了拍裙子,“去准备我们的路线,我去把剩下的行李整好,半小时后出发。”
他说好。
走过院子转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泳池还在,阳光还在打在上面,那个颜色,他记住了。
然后他没再看,往屋里走。
……
他们没有回头。
那条街走到尽头转上了高速,高速并入干道,东海市的路标从后视镜里一块一块地退远,然后消失,前方的路标开始变成他不熟悉的地名,陌生的,但是往前的。
母亲出门换了衣服。
是一件他没见过的连衣裙,海绿色,吊带挂脖款式,质地是那种很薄的绉缎,裙摆到膝上一掌,她的皮肤和那个颜色放在一起,是那种他每次看都要愣一下的搭配。
他们开上高速,第一个匝道过了,那栋他们住了多年的楼从视线里消失。
母亲侧身,把手搭在他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没说什么。
他以为她会就这样靠着他坐一段路,然后没想到她动了——她双手伸到颈后,解开了挂脖的那个结,让裙子的前片落下去,然后,利落地把胸罩解开,顺着袖口把它抽出来,放进手包里,再把裙子重新整好。
全程二十秒。
“妈,”他把视线收回路面,“你……”
“赶路嘛,”她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回他手背上,“舒服一点。”
“舒服。”
“怎么了,你专心开车,别看我。”
他专心开车。
但是那两个点,隔着薄薄的绉缎面料,一颠一颠的,在他余光里,是那种他专门不看反而更清楚的那种存在。
他深呼吸了一下。
“妈,你是故意的。”
“你在说什么,”她打开车窗一条缝,风把她发梢吹起来,“我只是在调整坐姿。”
“调整坐姿,”他重复,“那条裙子很好看,”他顿了一下,“上面那两个也是。”
她把脸转过来,眼睛里有他认识的那种笑,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地划了一下他放在腿上的手背,然后收回去。
他嗓子里发出一点声音。
“你知道吗,”他过了一会儿说,“我一直在想那天晚上。”
“哪天晚上。”
“你知道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