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兰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反复磨损之后留下的、光滑的、什么都不剩的平静。
她走进卧室换了一条长裤,拿了钱包和钥匙。经过思雨房间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门缝下面没有光。女儿已经睡了。
出门。下楼。路灯底下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开了二十三分钟。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聊。“这么晚了姐去城东啊?那边这个点没什么店开着了吧。”
“接人。”
“哦哦,接人。老公喝多了?”
“嗯。”
“嗐,男人嘛,都这样。我老婆也老骂我,说我一喝酒就没样子。不过我最多喝个半斤白的,不至于要人来接。你老公喝的什么?”
“不知道。”
司机大概听出她不想聊了,后面就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闪一闪的,像走马灯。
到了城东十字路口。沈若兰让司机在路口停了,自己往南走了两百米。
烧烤摊很好找。
路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四五张折叠桌摆在棚子下面,烤架上的炭火还没灭,空气里弥漫着烤肉和辣椒的烟气。
大部分桌子已经空了,只有最里面那张桌上趴着一个人。
陈建国。
他整个上半身伏在桌面上,脸侧过来压在自己的手臂上,嘴半张着,口水把桌面上的一张纸巾洇湿了一大块。
灰色的POLO衫前襟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油渍和酒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一幅抽象画。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七八个空啤酒瓶,几串没吃完的烤串歪在盘子里,还有一碟花生米翻倒了,花生米撒了半张桌子。
烧烤摊老板从后厨探出头来。四十来岁,圆脸,围着一条油腻的围裙。
“嫂子来了?就是他。”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沈若兰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陈建国的脸。
眼睛闭着,脸色通红,鼻翼两侧渗着油汗。
酒气很冲,混着烟味和体汗的味道,隔着半米都能闻到。
“没事没事。他就是喝多了嘛,人不坏,就是酒品差了点。”老板用毛巾擦着手走过来。
“刚才那几个小伙子也没跟他计较,走的时候还说大叔你少喝点。他其实也没真想打架,就是借着酒劲儿嚷嚷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有意义的话。就翻来覆去地说什么你们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们我以前也是做生意的之类的。喝多了的人嘛,嫂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沈若兰蹲下来,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
“建国。建国,起来了。”
没反应。
她加重了力度。“陈建国,醒醒。我来接你了。”
陈建国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力气才撑开了一条缝。瞳孔失焦,转了几圈,才勉强对上了沈若兰的脸。
“若兰……”
“能站起来吗?”
“我……没喝多……”
“行,你没喝多。起来吧,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