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什么?”赵丽华自问自答。”说明人家重视你。不是重视你擦得多干净、拖得多仔细。那种东西谁做不是做?说明人家是真的对你这个人上心。”
“丽华姐,我就是去做保洁的。”沈若兰的声音轻了一些。”他给我打赏,应该就是觉得我干活干得好吧。”
“干活干得好,打个满分就行了。犯得着每次自己掏钱打赏吗?”赵丽华反问了一句。”沈姐,我做这行十年了,管过的员工上百号人。像沈总这样的客户,我见得不多。有钱、单身、脾气好、不找茬、每次还自己掏钱给你加提成。你说这种客户,是不是得好好维护?”
“我……我肯定会好好做的。他预约我,我就认真做。”
“我知道你认真。你做事我一百个放心。”赵丽华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说这些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数。哪些客户值得花心思,哪些客户糊弄糊弄就行了。你的时间精力有限,得用在刀刃上。”
沈若兰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赵丽华把自己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瓶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说了,你现在经济压力这么大。老公那边指望不太上,闺女的补课费又是一笔大开销。你自己一个人扛着,不多赚点怎么行?”她的语气松弛下来,不像刚才那么刻意了。”像沈总这种客户,你服务好了,人家满意了,打赏只会越来越多。你的收入自然就上去了。这不比你出去多接几个普通客户轻松?”
“嗯。”沈若兰应了一声。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反对,也不是完全认同。是一种正在消化信息的沉默。
“沈姐,你这个人我是服气的。”赵丽华忽然换了个语气,变得感慨了一些。”三十八岁了,丢下身段来做保洁,一声苦都不叫。你要是换成别人,早就在那儿哭天喊地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能扛事的人。”
“没什么扛不扛的。”沈若兰笑了一下。”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
“对。为了孩子什么都能做。”赵丽华重复了这句话。她看着沈若兰的眼睛,那一瞬间的目光很复杂,有一种半真半假的共情,也有一种算计完成后的满足。”所以你更要把钱赚到手。别让自己的辛苦白费。”
沈若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
窗外是那条巷子,路灯还没亮,天际线上压着一层暗橙色的云。
有个骑电瓶车的人从巷子口拐过去,车灯晃了一下。
“丽华姐。”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服务打赏,其他客户也能看到吗?”
“看不到。只有打赏的客户本人和被打赏的员工能看到。连其他客户都看不到。”赵丽华解释道。”隐私保护嘛。不然别的客户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公司逼着客户花钱呢。”
“那沈先生他……知不知道我能看到这个打赏记录?”
“当然知道。系统会提示的。”赵丽华看了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沈若兰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丽华笑了。”人家愿意给,你就安心拿。你干活认真,人家觉得值,这是双向的。你要是天天干得稀烂,人家也不会掏这个钱。”
“嗯。”
“别想太多了。吃菜吃菜。”赵丽华给她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来,把这盘吃完。瘦成这样回去你闺女看了心疼。”
两个人又吃了一阵。
话题转到了公司最近的排班调整、哪个小区好做哪个小区不好做、新来的那批保洁阿姨干活不利索总被投诉之类的琐碎日常。
赵丽华说一个姓马的新员工上周去了一个客户家,把人家的真丝窗帘用84消毒液泡了,差点被索赔两万块。
沈若兰听了皱了皱眉,说那种面料不能碰强碱性的东西。
赵丽华说可不是嘛,培训的时候说了八百遍了都不听。
啤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赵丽华喊老板结账,沈若兰要掏钱,被赵丽华一把按住了手。
“你掏什么掏。我请你的。”
“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我手底下干活最让我省心的人。请你吃顿饭算什么。”赵丽华掏出手机扫了码。”走,我送你到公交站。”
两个人走出小炒店。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