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到了沙发靠背上面,那个影子也在抖。
她没有马上走过去。
陈建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松松垮垮的,露出后颈上一小截皮肤。他的后颈比她记忆中的要黑了一些,粗了一些,有几道深深的横纹,像是刀子刻出来的。他的头发也比以前稀了,头顶的位置能隐约看到头皮。曾经的他不是这个样子的。曾经的他头发浓密,后背挺直,走路的时候带风,说话的时候声音洪亮,在婚礼上端着酒杯站在她旁边对着一桌子亲戚朋友说”我会照顾若兰一辈子”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里面是笃定的、毫不犹疑的光。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她走了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客厅里面太安静了,拖鞋踩在瓷砖上的每一步都能听见。
陈建国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抖动停了一秒钟,然后又恢复了,但频率变小了,像是在努力控制。
沈若兰在沙发的右侧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半个沙发的距离。
大概有五六十公分。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面沙发,买了快十年了,坐垫的海绵已经有些塌陷了,坐上去的时候会往下沉一点。
沈若兰坐的这一侧和陈建国坐的那一侧各自凹下去了一块,中间那段因为没有人坐还是鼓着的,形成了一道微微隆起的分界线。
她没有搂他。
没有把手伸过去碰他的肩膀或者他的后背。也没有说”你怎么了”或者”别哭了”之类的话。她就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面,手指交叉着,刚洗完碗的手上还残留着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
客厅里面安静了下来。
落地灯的光照着茶几上那一摊打印纸。
那些纸张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被翻过去了只看得到背面的空白,有的角落被折了一下。
催债短信的截图上面有时间,最早的一条是九月底的,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两点钟的。
沈若兰没有伸手去翻看那些纸,她只是用余光扫到了其中几行字。
数字。
金额。
利息。
违约金。
逾期天数。
法律程序。
这些词语像钉子一样钉在白纸上面。
陈建国的呼吸声慢慢地从紊乱变得均匀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不正常的节奏,每隔几秒钟就会有一次微微的哽咽,像是气管里面卡了一根极细的刺。
沈若兰没有说话。
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不确定。
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更久。
挂钟的嘀嗒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很均匀。
陈思雨的房间没有声音传出来。
整个屋子里面除了挂钟和陈建国偶尔的哽咽之外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