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弼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手背上血管凸起。他显然听进去了,但滔天的怒火和憋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那就任由元淹苟活?!让周栓子、让那些民夫白白死了?!”
“不!”
我抢上前,脑子飞快转动,语速又急又快:“贺伯伯,咱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是元淹死!对不对?不一定非要他死在长安的刑场上,死在众目睽睽的断头台啊!”
我指着信纸上最后那句,“‘其人可死于路,意外便可’!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判决是判决,是给各方看的表面文章!执行是执行,是咱们可以做手脚的地方!”
我越说思路越清晰。
“流放路上,山高水远,瘴疠横行,盗匪出没。落石、滑坡、失足、疫病……哪个不能要他的命?咱们让他‘意外’地死,死得合情合理,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既报了仇,雪了恨,又不会给任何人留下攻击咱们的借口!这比在朝堂上跟陛下硬顶,安全多了,也……解气多了!”
贺璟立刻沉声附和:“锦儿说得对。明面上的判决,是陛下和各方势力的平衡点,是眼下朝局能接受的‘盖子’。我们若当众掀开这个盖子,就是打破了平衡,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暗地里的手段,只要干净利落,痕迹抹平,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元淹照样得死,周兄弟的仇照样能报,贺家还能全身而退,继续在朝中为陛下效力,为更多将士撑腰。这才是长远之计。”
老贺死死攥着拳头,手臂肌肉块块贲起,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出凌厉的线条。他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进行着极其激烈痛苦的思想斗争。
一边是浸入骨髓的武将血性,是为袍泽讨回绝对公道的执念,是宁折不弯的刚直。
另一边,是儿子和养女血淋淋点出的政治现实,是更隐秘却也更有效的复仇路径,是家族存续的重担。
他死死盯着那封信上“意外便可”四个字。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良久。
他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把满腔的怒吼和血气都强行咽了回去。
然后,他重重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转向贺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低沉,嘶哑,却不容置疑:
“流放路线。押解人马。途经州县。给老夫查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话落。
我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第二次朝会,天色比上次更阴。
贺弼和贺璟出门时,天还是墨黑。我送他们到门口,灯笼的光只照亮几步远。老贺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力道很重。
贺璟看了我一眼,有安抚,也有让我放下心的坚定。
寅时,卯时,辰时……
时间像被冻住了,每一刻都漫长难熬。
我让云枝去门口守着,自己却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踱步。
巳时初刻,云枝小跑着进来,脸冻得通红:“小姐,坊里有车马声,像是朝会散了!”
我心头一紧,小跑着冲到府门外。
过了会,马蹄声由远及近。
贺弼下马时,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但脚步落地那一下,却沉重得像拖着无形的镣铐。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贺璟跟在他身后,下马时一个踉跄,被我扶住。
“判了?”我声音发干,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流放。”贺璟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