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问:这“位”本身,公平吗?
老人久久没有开口。
他花白的须发在透过高窗的日光里微微颤动,那双看尽风云的眼睛,此刻却透出些类似震动的情绪。
终于,他极缓慢地、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驳斥,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疲惫。
“殿下此问,”他的声音沙哑,“老臣……答不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非不能答,是……不敢答。”
不敢答。
不是辩不过,是这个问题本身的重量,已经超出了“辩论”的范畴。
它问的是关陇世家三百年的立身之本,是“我们为什么天生高贵”的终极诘问。
“老臣只知,这‘序’已行三百年。破之,恐有大乱。”
杨广躬身,姿态依旧恭敬:
“太傅所忧‘变革大乱’,小王明白。然小王翻阅史册,见周室分封八百年,诸侯并立;秦朝一统,废分封、立郡县,当时天下亦言‘必有大乱’。”
他直起身,朝服在殿中风动:
“可郡县一行,书同文、车同轨,天下方有真正之‘一统’。若无始皇破旧立新,何来后世四百年汉家基业?”
他目光扫过满殿朱紫,最后落回御座:
“今日,儿臣愿效商鞅变法、始皇改制之胆魄。”
“纵身后青史笔如刀、骂名滚滚来。”
“此界,当破。”
一字一顿,金石之音。
殿内落针可闻。
我看见许多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他们终于听懂了,晋王要破的不仅是科举这一道“界”。
他要破的,是所有建立在“出身即天命”之上的高墙。
而独孤泓,那位关陇的精神脊梁,在那句“不敢答”之后,便缓缓闭上了眼。
他没有认输。
但他让开了一步。
就这一步,足够了。
皇帝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反方择人。”
崔明远和卢怀慎看向独孤泓。
独孤泓却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地,自己向前迈了一小步。
他没有选择杨广,也没有选择裴仁基,而是将那双澄澈悲悯的眼睛,看向了我。
“萧姑娘。”他声音依旧温和,如同长辈询问晚辈课业。
“姑娘聪慧机敏,思虑周详,老夫甚喜。姑娘方才力主‘公平’,谓科举能将选择权‘放到每个人自己笔下’。此言,甚善。”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学术探讨般的疑惑:“然则,老夫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望姑娘以实言相告,解老夫之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