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儿是糙了点,但够直白,够损,把王家那些“善民牌”、“地窖关人”、“学子淹死”的破事全编进去了,还挺押韵。
“还行。”我把纸还给他,声音还有点哑,但稳住了,“再改顺口点,尤其开头那句,要让人一听就记住。找几个靠得住的、嘴皮子利索的,散出去。小心点,别让人抓着把柄。”
“得嘞!”宇文成都把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拳头一握,“我保管让全金城的孩子明天就会唱!”
我刚舒了口气,一抬头,整个人僵住了。
馆驿门口,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人一马。
暮色浓重,那人牵着马,风尘仆仆,身上的深青色戎装几乎融进夜色里,可背脊挺得如枪,侧脸在门口灯笼昏暗的光下,勾勒出熟悉的线条。
是贺璟!
竟是贺璟?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几乎是同时,主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杨广从里面走了出来,依旧是一身常服,步履从容。他似乎早就知道会有人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在贺璟身上停留一瞬,也掠过了僵在原地的我。
贺璟松开缰绳,大步上前,在阶下站定,抱拳,躬身,姿态是军人面对上位者的标准恭敬,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响起:
“末将贺璟,奉兵部令,押送军械前往张掖。途经陇西,听闻晋王殿下在此查案,特来拜见,呈报通关文书。”
语速平稳,不卑不亢。
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顺路汇报的样子。
杨广站在台阶上,微微点头,语气平静:“贺将军辛苦了,夜色已深,还要赶路?”
“是,殿下。军务紧急,天亮之前需抵达下一驿点,不能久留。”贺璟低头回道,目光垂视地面,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嗯。”杨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接受一个路过下属的例行拜见。
贺璟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隔着半个院子,暮色和灯笼的光交织着,我看不清他眼底具体的情绪,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过来,带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化不开的忧虑。
他脚下动了,却不是朝我走来,而是走向他的马,从鞍袋里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然后,才转身,大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敲在青石地上,也敲在我的心口上。
贺璟……真是他。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张掖到金城,哪里是顺路,分明是绕了远道。
他是来看我的。
这个认知让心口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依赖的冲动涌上来,几乎想立刻抓住这根突然出现的浮木。
可脚下像生了根,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贺璟他……早已不只是儿时那个会默默替我收拾烂摊子的兄长了,这绕行的“顺道”,风尘仆仆的疲惫,里面藏着的心思,我不能再假装不懂。
正是因为我明白了,才更不能。
我的一颗心都在杨广那似真似假的网里挣扎,哪里还接得住另一份如此厚重干净的心意?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站定。
灯笼的光终于映亮了他的脸,清晰照出眉宇间的倦色,眼下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是沉的,稳的,里面翻涌着忧虑,牢牢锁在我身上,像在确认什么。
脸上挤不出恰当的表情,我只能仓皇地低下头,避开了他投来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