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