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累了。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嗯?”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都怕。”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现在呢?”
“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他没说话。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