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贺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钉进空气里,“她叫老夫一声贺伯伯,老夫就把她当亲闺女养。”
杨广没说话,只是很慢、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现在跟老夫说,要把她带走。”
老贺的目光从杨广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有不舍、担忧、挣扎,还有一点我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决断前的痛苦。
“殿下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问,问的是杨广,眼睛却看着我。
杨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也更沉,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本王知道。”
他看着老贺,目光坦荡:
“本王知道贺公把她当亲女儿,本王也知道,这话说出来,贺公会怎么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语速更慢,字字清晰:
“但贺公,太子动手那天,贺府会是目标,晋王府也会是目标。”
“分在两处,两边都要人手,力量就散了。放在一处,拧成一股绳,反而更好守,也更能护她周全。”
老贺的手指还在敲,一下,一下,力道却轻了些,像是在权衡,在挣扎。
“本王不是要把锦儿从贺公身边带走。”
杨广的声音缓下来,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本王是把她放在离贺公最近、也最安全的地方。晋王府与贺府不过隔了两条街,贺公随时可以来看。您信得过的人,也可以跟着一起去。”
老贺敲击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确认。
然后,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丫头,”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眼圈好像有点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贺弼式的表情,“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想说我不走,想说我能保护自己,我学了这么久功夫,不是白学的。想说那些电视剧里,女主被男主带走“保护”起来,最后往往都是添乱、拖后腿,甚至成为软肋。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老贺通红的眼圈,看着杨广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压着惊涛骇浪的沉静,看着贺璟紧抿的嘴唇。
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们不是在问我愿不愿意。
他们是在用眼神,用沉默,用这满屋凝重的空气告诉我:这件事,牵扯太大,水太深,已经由不得我“怎么想”了。
我的意愿,在这盘以江山为注的棋局里,轻如尘埃。
我低下头,避开老贺的目光,也避开杨广的注视。
“……贺伯伯做主。”
老贺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啪”地又爆开一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