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铣,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为其子谋取肥缺,证据确凿,当场免职,押入大理寺。郑怀恩,于吏部铨选时卖官鬻爵,中饱私囊,罪证昭彰,当堂昏厥。李恪面如土色,跪伏于地,战栗不能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广……把这些人全掀了?
“今日之景,朕登基数十年,亦属罕见。”
陛下往后靠了靠,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王铣被拖下殿时,犹自喊冤,被晋王一句‘证据在此,容你狡辩’堵了回去。郑怀恩昏厥之时,满殿哗然,晋王神色如常,命人将其抬出,继续陈奏下一位。”
我:“……”
“晋王立于殿中,手持奏疏一沓,朗声诵读,条分缕析,字字铿锵。”
陛下继续说,语气平淡,“每陈一罪,便问一声‘此罪可属实’;再陈一罪,又问一声‘此罪可冤枉’。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妈的。
我就知道。
太子倒台,他拿到北境兵权之后,这人彻底不装了。
以前好歹还披着那层“温雅亲王”的皮,逢人三分笑,说话留三分。现在好了,直接一副“谁惹本王谁就得死”的德行。
念罪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个一个念?这是晋王还是阎王?
我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站在殿中央,手里那沓纸翻得哗哗响,脸上挂着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念完一个,抬眼看一眼,问一句“此罪可属实”。被问的人,估计腿都软了。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
疯子。
真是个疯子。
陛下说完,重新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你觉得,晋王此举,如何?”
灵魂拷问第二弹。
我脑子飞速运转。他在这个时候干这事儿,多半是为了给我出气,至少是借题发挥。但这话当着老皇帝的面能说吗?
当然不能说!
“回陛下,”我斟酌着词句,“晋王殿下……心系百姓,嫉恶如仇。三位大人之罪,证据确凿,殿下为民除害,申张国法,于理,无错。”
先定个性,政治正确。
“然,”我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于朝堂之上,百官之前,如此……激烈行事,将一部长官逼至当场昏厥……于情,于朝局安稳,恐有损伤。殿下此举,虽占大义,却也授人以柄。”
指出问题,展现我不是恋爱脑。
然后,我抬起头,目光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和自责:
“晋王殿下此举,皆因臣女之故。若非臣女之事,令殿下心绪难平,殿下或许……不至如此急切刚烈,此乃臣女之过。”
甩锅,不,是揽责。
顺便提醒一下眼前这位大佬:你儿子发疯,你们扣着我是主要原因。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却照不进底。
我看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他的眉眼,其实和杨广很像。尤其是那道眉骨的轮廓,还有抿着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
只是杨广的眼睛里有火,烧起来的时候能焚尽一切。
而陛下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温度,都沉在最底下,谁也看不见。
我看着这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时,脑子里猝不及防地,撞进来那天晚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