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认出了那双眼睛。
沉静的,妩媚的,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卷翘,眼珠是深邃的褐红色——那日在洛记绸庄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个女人。
她也认出了他。
她在河堤上站住了,看着坐在青石上的张艺,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她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好奇,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微的笑意。
“是你。”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带着一种天然的清冽。
张艺站起来,拱了拱手:“姑娘认识我?”
“不认识。”她摇了摇头,从河堤上走下来,步子不快不慢,“但那日在洛记门口,你我擦肩而过。你看了我一眼。”
“姑娘好记性。”
“不是记性好。”她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河面上的碎金,“是你看人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抬起头,那双褐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在面纱下面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张艺看见了。
“别人看我,是先看脸,再看身子,最后看脚。你看我,是先看眼睛,然后就不看了。”
张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姑娘观察得很仔细。”
“我是女人。”她说,“女人看女人,跟男人看女人不一样。但女人看男人看女人,比男人看女人还清楚。”
这话有些绕,但张艺听懂了。他又笑了一下,重新在青石上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
她没有走。
她在旁边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那块石头比他的小一些,离他大约两三步远。
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优雅,先把裙摆拢好,再慢慢弯下膝盖,像一朵花慢慢合拢花瓣。
她的鞋子是绣花的,淡蓝色的缎面,鞋尖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手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她问。
“散心。”
“散心?”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像有心事的人。”
“为什么不像?”
“因为有心事的人,不会一个人跑到城外坐着。有心事的人,会去找人喝酒,或者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笃定的、洞悉一切的从容,“你坐在这里,看水,看云,看农夫割稻子,说明你心里的那件事,不是急事,也不是小事。是那种……想解决又不知道该怎么解决的事。”
张艺转过头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帕子,铺在膝盖上,然后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
桂花糕做得精致,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在阳光下泛着蜜色的光。
“吃吗?”她问。
张艺摇了摇头。
她自己拿起一块,掀开面纱的一角,露出嘴唇和一小截下巴。
她的嘴唇很好看,上唇薄,下唇厚,唇色是天然的粉红色,没有涂口脂,但水润润的,像两瓣桃花。
她咬了一小口桂花糕,慢慢嚼着,咀嚼的动作很慢,很文雅,像一只猫在吃东西。
她咽下去之后,又拿起一块,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