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郎君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的声音比平日软了几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的、只对熟人才有的温度。
不是通判夫人对外的那个腔调,倒像是小娘子见了情郎,又欢喜又羞怯,恨不得扑上去却又生生忍住了。
张艺拱了拱手:“沈夫人。”
沈婉清嗔怪地睨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全是蜜,黏糊糊的,扯都扯不开:“叫什么沈夫人?妾身有名有姓的,叫婉清。再叫夫人,妾身可不依。”
张艺笑了一下,在桌案前坐下。
沈婉清在他对面坐下,提起酒壶,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上好的桂花酿,色泽金黄,香气清甜,入口绵软,不辣喉,后劲却足得很。
“张郎君,”她端起酒杯,举到面前,眼波流转地看着他,“这杯酒,妾身敬您。”
“敬什么?”
“敬您平安归来。”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的语气,“黑风寨的事,妾身听说了。您一个人上山救人,能平安地回来,妾身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张艺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沈婉清也喝了,放下酒杯,拿起银箸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那桂花糕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蜜色的糖浆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惹人爱。
“尝尝,妾身亲手做的。”
张艺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好吃。”他说。
“当真?”沈婉清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欢喜得像个得了夸赞的小丫头,“您上回说喜欢桂花糕,妾身就学着做了。做了好几回,前几回都败了,不是太甜就是太硬,这一回总算像样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糕?”
沈婉清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的。
“上回在胡夫人寿宴上,妾身瞧见您吃了好几块桂花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女般的羞赧,像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偷偷看了他那么久,“妾身就想着,您大约是喜欢这个的。”
张艺看着她,没说话。
沈婉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半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张郎君,”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真的、探究的语气,“那日在湖上,您念的那几句诗——‘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妾身回去想了好些日子。”
“想什么?”
“想您这个人。”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您瞧着不像读书人,可您念出来的诗,连沈大家都说好。您做的是商贾之事,可您的气度、您的谈吐,不像商贾。您从哪儿来?师从何人?您那些香水、圆珠子糖、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张艺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婉清,”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沈婉清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种“妾身就知道您会这么说”的了然。
“成,”她点了点头,“您不说,妾身不问。”
她又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
“那就喝喝酒,吃吃菜,说些有的没的。您平安回来了,妾身心里欢喜。”
张艺跟她碰了一下杯,喝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晚风从水池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水草的清冽,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竹帘轻轻晃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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