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绝症晚期、数着日子等死的人。
他现在的每一口喘息都在往不可逆的深渊里滑。
而对面坐着的,是他死去女友的孪生姐姐,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如果在这种时候自私地攥住这只手,把长夜月拖进他这个没有明天的泥潭里,是对三月七的亵渎,更是对长夜月极其残忍的谋杀。
“给我留两本她以前常用的光影参考书就行。”林烬睁开眼,视线避开了长夜月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咽沙子,“至于别的……我自己会想办法。我现在的状况,还应付得来。”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假得恶心。但他必须竖起这道墙,这是他最后能留给这个女人的残忍的善意。
长夜月捧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骨处泛起一层没有血色的白。
房间里那种试探的温度在林烬的这句拒绝里瞬间降到了冰点。
长夜月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那里面有浓重的失望,有一丝几乎藏不住的难过,甚至还有一瞬间极其锐利的、对于这种命运安排和林烬那种自毁式固执的恨意。
她恨他在这种时候还要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推开,也恨自己这张该死的、和妹妹一模一样的脸,成了横在他们之间最不可逾越的鸿沟。
但那种恨意只停留了不到半秒钟,就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压了下去。
“知道了。”
长夜月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声音很轻。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试图挽留或解释,也没有再看林烬那张被痛苦和压抑撕扯的脸。
她站起身,不声不响地退出了客厅。
关上三月七旧房间的门后,长夜月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场预料之中的溃败,但她不打算就这么认输。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订票软件,看了一眼几天后飞往国外的航班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直接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那双沉暗的红色眼睛。
她拉开抽屉,拿出几天前翻出来的那本属于三月七的旧日记本。
长夜月翻开那些微微泛黄的纸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三月七大学时代那些跳跃的、毫无逻辑的琐事。
日记的大部分内容停留在三月七认识林烬之前和刚刚认识林烬的那段时期。
【今天在摄影社看到那个学长了。他调相机的样子好专注,怎么会有人把潘太康用得那么帅啊!】
【他又拒绝了我的外拍邀请。我就不信了,本姑娘天天去社办堵他,迟早烦死他。】
【哈哈,今天他终于教我怎么装胶卷了。我故意装反了一次,他气得脸都黑了,但是还没脾气给我重装。好爽!】
长夜月一页一页地翻看。
那是一个蓝粉色眼睛的女孩,用一种极其直白、热烈且毫无保留的方式,像一颗小陨石一样硬生生地砸进了林烬那个原本封闭的轨道里。
三月七的策略其实根本不是策略,就是纯粹的直球,就是用那种不讲理的存在感把林烬生活里的所有缝隙都填满。
长夜月看着那行我故意装反了一次,若有所思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
如果是三月七面对现在这种情况,面对林烬这种因为绝症和伦理纠结而砌起来的铜墙铁壁,她会怎么做?
她绝对不会说你以后如果需要找人帮忙,她只会直接把林烬的药瓶抢过来,然后大喇喇地占据他主卧里的那张床,告诉他你敢把我推开试试。
长夜月知道自己做不到三月七那样跳脱的直球。她的底色是深灰色的风衣和黑色的伞,是那双即使在下雨天也沉静到底的暗红色眼睛。
她不能照抄妹妹的剧本,但有些内核的东西,似乎在这个死局里,是唯一的解法。
三月七是用阳光把冰块直接融化。
那她就当那把能把这间死气沉沉的出租里所有锁都砸烂的铁锤。
长夜月合上日记本,眼神里那种一直压抑的克制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取代。
她看着桌面上那个锁着五卷柯达胶卷的密码盒,还有那张一直没导出的SD卡。
机票?去他娘的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