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我自己来。”林烬慌乱地用左手挡下长夜月的手腕,“你昨天……都那样了,别干活了,去休息。”
这也是林烬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虽然语气里满是逃避和不敢直视的生硬,但长夜月听得出他话语中掩藏不住的关心。
她没有强求,极其顺从地放下了筷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用那只勉强灵活的左手笨拙而迅速地把那碗面塞进胃里。
吃完饭,林烬机械地把所有碗筷收拾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水流声在这个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
他那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右手甚至连个碗都拿不稳了。
他洗干净手,走到客厅,重新跌坐回沙发里,脸色铁青。
脑子里的混乱终于开始渐渐冷却,变成了一种极其残忍的清醒。
现在的关系已经完全脱轨了。
那层薄薄的遮羞布不仅被烈药烧光,还被他用最原始、最难堪的方式彻底撕烂并染上了她的血。
他们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仅仅是“姐姐和前度准妹夫”的安全距离了。
但这也正是最致命的问题。
他是个渐冻症患者。
这绝症不是什么浪漫凄美的悲剧,而是一场缓慢而极其残忍的清醒腐烂。
他的神经干细胞正在一点点死亡,他的肌肉会萎缩,他会无法拿相机,无法走路,最后连吞咽和呼吸都会变成奢望,彻彻底底沦为一个只能躺在床上等死的废人。
长夜月用这种几乎自毁的方式打破僵局,用一张和三月七一模一样的脸来逼迫他面对欲望,但她不可能,也绝对不应该把未来搭在一个注定要烂在这间出租屋里的将死之人身上!
那对他来说,是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对她来说,更是惨无人道的拖累。
长夜月坐在旁边,似乎察觉到了林烬身上那种正在迅速凝固的抗拒感。她刚想伸出手去触碰他的手背,林烬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机票还没退吧?”
林烬没有转头看她,声音冷得像一块刚刚从冰库里捞出来的铁。
他死死地掐住自己那只颤抖的右手,强行把心头那刚刚破冰的情愫,以及昨晚那深入骨髓的迷恋,全部用最狠的力气碾碎在这个阴天里,硬下心肠,做出了最冷酷的决定。
“收拾完三月七的东西就滚吧。越快越好。”
林烬没有回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傍晚六点的天光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
城市远处的霓虹灯还没有亮起,出租屋里没开灯,那种属于黄昏与黑夜交界处的灰蓝色,像潮水一样顺着半开的窗户漫进客厅,一点点吞噬掉林烬坐在沙发上的轮廓。
长夜月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林烬那只垂在身侧不停发出细微震颤的右手。
老旧的冰箱压缩机突然发出“嗡”的一声沉闷轰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也像是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长夜月眼底最后的一丝祈求。
“好……”她声音颤抖着,转身走向那个曾经属于妹妹的房间。
“吱呀——咔哒。”
房门闭合。彻底隔绝了客厅的光。
房间里冷得像个冰窖。
连日来的阴雨让朝北的这间屋子泛起了一股木头受潮发霉的气味。
长夜月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张换了干净被单的床铺。
她把脸死死埋进那个带有林烬气息的枕头里。
窗外的风顺着老式铝合金窗框的缝隙挤进来,发出极其哀婉的呜咽声。
对面楼栋不知谁家的防盗窗上,正一滴一滴地砸着今天下午还没下透的冷雨,“吧嗒,吧嗒”,像是某种绝情的倒计时。
在这极其规律的雨滴声中,这个在国外经历了无数次化疗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的女人,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耸动。
她的啜泣声被死死闷在枕头里,与窗外那无边无际的冷雨彻底融为了一体,再也分不清哪是雨声,哪是哭声。
命运向来就是个在角落里冷眼旁观的屠夫,它从来不讲究公平与仁慈。
三月七没能给出去的东西,长夜月用一种惨烈到几乎自毁的方式全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