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这一声落下,大师傅上了挖掘机,机器轰隆隆响起来,围观的人都往后退,路建新在维持现场秩序,也是在规避风险,他瞧着四周的人,立马便扯着嗓子喊,“都往后站,别站太近,灰大也危险!”
顾开华也跟着喊,“往后退,往后退,别到时候灰扑你们一脸。”挖掘机往前动了一下,铁铲抬起来,对准旧屋前面那道墙。
林美言站在不远处,手指攥紧了些,第一铲下去时,墙面发出一声闷响,那道老墙晃了晃,砖块和灰土往下落。
第二铲下去,半边墙塌了,灰尘一下子扑起来,好似一团呛人的土雾,风一吹,围观的人全都往后躲。
大家纷纷捂着鼻子咳嗽起来,顾开华忙把林美言往后拉,“美言,站远点。”林美言退了两步,她看着那间老屋在机器下面慢慢垮下去。
木门断了,窗框歪了,屋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挤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头发有些乱,脚上的棉鞋还沾着泥,她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喘得厉害,可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倒下去的墙。
下一刻,她扑到了前面,“家!”
“我的家啊!”
“我的家没了!”
这一声喊得太凄厉,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工人们也愣住了,路建新反应快,立马让挖掘机先停。
“停一下!”机器声停下来,周围只剩下老太太的哭声,她坐在地上,手拍着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家啊。”
“这门还是我男人当年亲手装的。”
“这灶房,我在里面烧了四十多年的饭啊。”路建新皱眉,刚要上来驱赶,就被林美言给打断了,因为林美言认出来了,这是那天卖房时,拉着她手让她好好待房子的老太太。
林美言走过去,蹲下身扶她,“婶。”老太太抬头看她,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好像在质问她,你当初不是答应了我了吗?
你当初不是答应会好好对待它吗?可是转脸,她曾经的家就成了一片废墟。
林美言喉咙紧了紧,她低垂着眉眼,带着几分愧疚,“对不住。”
“我答应您的事情,没做到。”
老太太怔怔看着她,过了会儿她摇头,声音哀伤,“不是你的错。”她抓着林美言的手,手上全是灰,“房子卖给你了,你就是它的主人了。”
“我不是了。”
“我不是了啊。”
这话说完,老太太又看向那片废墟,她不是不知道房子卖了,卖房那天钱给了,字签了,钥匙也交了。
可卖掉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住了一辈子的屋子被推倒,又是另一回事,她抓着林美言的手慢慢松开,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
林美言想扶她,老太太却摇了摇头,“不用。”她拍了拍身上的土,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嘴里反复念着,“家没了。”
“没了。”
“真没了。”她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围观的人下意识给她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等老太太走远了,顾开华才低声骂了一句,“她那对儿女真不是东西。”
林美言没有接话,她站在原地,袖口上还沾着老太太手上的灰。
沈秘书走到她旁边,“林知青。”林美言轻声道,“她让我别糟践这个房子。”
“可我还是把它拆了。”
沈秘书沉默了片刻,“林知青,这房子你买下来,是为了开店。”
“你要做生意,就要先保证安全。”
“旧房子撑不住,推倒重建是对的。”
林美言嗯了一声,沈秘书又说,“老太太没错,您也没错。”
“错的是把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家卖掉,又不肯陪她好好告别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林美言却听进去了,她抬头看着那片灰尘慢慢落下去的废墟,做生意从来不是坐在柜台后面收钱那么简单啊。
她要拿下好位置,就会碰到旧房子,要做新店就要推掉旧屋,她想要往前走,就总会有一些东西留在身后。
可她没有别的路,林美言站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着那一片废墟,好一会才出声,“继续吧。”
那声音里面带着坚定和一往无前。
路建新看她一眼,难得没贫嘴,他转身吩咐工人,“都站远一点先把前墙推完,再清梁,木料能用的单独堆出来,砖头别乱扔,回头还能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