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我等都是西安左卫的军户,世代承袭,靠军田糊口。
近些年,军中指挥使霸占了我们所有军田,划作自己的私产,再高价租给我们耕种。
往年尚且能勉强糊口,自从开中法废除,陕西粮价一路飞涨,今年又遇上百年大旱,颗粒无收,租金却一分不减!”
“我们的妻儿老小已经饿了好几天,再拿不出粮食,全家都要饿死。
郑指挥使放话,只要我们帮他强抢民女,送去府中做侍女家丁,就给我们减租金、发口粮。我们也是走投无路,才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求大人明察!”
“大人,小的没有办法啊……小的真的没有办法啊……小的也想活啊……”
【卫所屯田制:让士兵战时打仗、闲时种地,军户世袭、军粮自给,以此养活百万军队而不耗费百姓钱粮。】
太祖高皇帝本着减免百姓负担,不想让百姓承担军饷所以设置的制度,士兵一边当兵、一边种田,朝廷给地、给耕牛、种子、农具,收获粮食当军饷、军粮。
到了中后期,贪官污吏盛行,军官腐败,把军田收回自己的田地,或者把烂地下层地划分为军田去糊弄朝廷,把好田优等田划在自己的名下。
然而军户一旦入籍,永世不得翻身。军户的子孙后代永远是军户,不能科举,不能改业。
田地被占,不能科举,底层的军户没了生存的条件,只能沦为军官的私人物品,为军官卖命,或者就是逃窜,沦为土匪或者流民。
可以说在大月朝的地位排名为:士大夫>农民>工人>商人>流民>狗>军户。
你说搞笑不?祖辈和太祖高皇帝打天下,平叛乱,开创盛世,保卫边疆护土一方,结果后辈却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
沈河听完,脸黑沉如墨。
他蹲下身,目光平视着那个士兵,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说的那个军官,是谁?”
士兵抬起头,看了沈河一眼,嘴唇哆嗦着,又低下了头。
“你大胆说。”沈河的声音沉了下去,“我自会保你无恙。”
士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命都押上了:“是……西安左卫郑指挥使。”
沈河站起身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对还跪在地上的夫妇。
妇人抱着女孩,男人跪在旁边,三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窝被端了巢的兔子,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和泥。
沈河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放了他们。”
四个士兵连连磕头:“是!是!”连滚带爬地松开那妇人。
妇人抱着女孩往后退了几步,男人挡在她们前面,弓着背,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沈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那四个士兵扬了扬下巴:“你们四个,跟我来。”
四个士兵连忙爬起来,跟在沈河身后,腰弯得比麦穗还低,脚步又碎又快。
沈河不杀他们不是因为圣母病犯了,也不是什么男人女人之间的性别对立。
时代的风霜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是磨灭不了的巨大灾害。
上层军官压迫底层军户,底层军户活不下去只能强抢民女。想活有错吗?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