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祐帝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
“臣……知……
淑妃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酒液在杯中晃荡,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满眼通红道:“臣妾也不想这般执迷不悟,可臣妾怕啊……臣妾怕回到从前无人问津、看人眼色度日的日子,怕再与野狗争抢吃食,怕将自尊踩进泥里,才换得一口残羹冷饭。”
“陛下给了臣妾堂堂正正做人的体面,臣妾是真的怕,怕失去这一切,怕失去陛下啊……”
景祐帝语气淡漠:“你如今所作所为,与你惧怕的过往,又有何分别?”
“不一样!”淑妃陡然拔高声音,泪水汹涌而出,“陛下,这全然不一样!”
“臣妾知晓,陛下自幼便性情冷淡,不喜亲近旁人,臣妾总想着,只要再多努力一分,再用心一些,陛下终会看见臣妾,终会喜欢上臣妾的!”
淑妃双腿一软,从椅上滚落,直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住景祐帝的衣摆,泪眼婆娑,将自己贬入尘埃,卑微得像一只匍匐在泥土里的虫。
“陛下……臣妾自知,熬不过今夜了,求陛下,求陛下好好看臣妾一眼……”
“臣妾自潜邸之时,便陪在陛下身边,一同长大,求陛下,看臣妾一眼……
景祐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淑妃,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大,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衡王府,想起那些炼丹的日子,想起那个低着头、手不停地捏着袖子、声音又轻又糯的小丫鬟。
“奴婢……见过世子殿下……”
想起自己把丹药递给她,她接过去,哪怕苦得脸都白了、唇都紫了,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谢谢世子殿下……奴婢爱吃……”
爱吃?他炼的那些丹药,连他自己都吃不下去,纯属是好奇。
好奇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为何晚年痴迷般追求长生。
好奇普通人吃了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丸”会发生什么。
景祐帝弯下腰,伸出手,扶住淑妃的肩膀,轻轻往上带。
叹息道:“地上凉,起来吧。”
果然,普通人跟史书上帝王还是有区别的,雄主追求长生,追求青史留名,追求能继续称霸天下,执掌权柄。
普通人追求的无非就是金银财宝,爱恨嗔痴。
淑妃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像个又哭又笑的孩子,她抓着景祐帝的袖子,不肯松手,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恰在此时,窗外雷声大作,雨势更急。
淑妃柔声说道:“张公公还在廊下候着,雨势太大,臣妾让他先去值房避雨,顺便去偏殿瞧瞧,小煜是否安歇了。”
景祐帝应道:“嗯。”
淑妃转身走出殿外,不多时,殿外便传来她与张诚低声交谈的声响。
景祐帝独自留在殿中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一桌子菜上,落在那碗米茶上。
那是衡王妃爱做的吃食,他小时候常喝,后来衡王妃去世后他再也没喝过了。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筷,反倒是站起身来,在屋内走了一圈,查看是否有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