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禛随宫粼穿过这片香气氤氲的迷离筵席,走向为他们预留的座席,目光沉静审慎地扫过四周。
直到余光瞥见斜前方。
一位额生青鳞的鲛人宾客面前,骨白色的盘盏中盛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童的头颅。
脖颈血淋淋的断口齐整,面色如生,双眼紧闭,发髻梳理得干净工整,甚至耳畔还别着一枝鲜红的海棠。
严禛当即怔愣地僵在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白日在厚雪覆盖的海边村落,那个瘦骨嶙峋,怯生生地劝严禛别吃鱼肉的孩子。
“——阿寒。”
第33章旃檀
满座金迷粉醉,声色绮靡。
青鳞鲛人正用一柄小巧锐薄的骨匙,从阿寒头颅的额骨上生生剜下一块。
严禛只觉得周身一震,一股冷意倏地从胸口窜上眉心。
怒焰遽然烧起。
“别乱动。”宫粼稳稳扣住他欲要拔剑的手臂,“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你忘了我们此行是来做什么的?”
严禛当然没忘。
他们自当涂路追查沧浪城少主的行踪,千里迢迢跋涉山川好不容易才抵达这荒僻远海,一旦打草惊蛇便前功尽弃。
然而,然而。
不过几个时辰前,那孩子还眨着奇谲的异色瞳孔怯懦地看向严禛,在潮湿寒冷的世间跌跌撞撞地讨一□□路。
严禛艰涩道:“先前我们在集市买海藻冻时,见过他……名字叫阿寒。”说着他又想起那段没头没尾的古怪交谈,“不知为何,他劝我们不要在渡北吃鱼肉。”
“是吗?”宫粼轻叹一声,“真是可怜的小东西。”
“那时我没来得及问清缘由,心想事后若还能再遇上一面,再把话问明也好。”严禛盯着那桌血淋淋的器皿,眨眼间,那张死白的面皮便被薄刃整片削落。
衣着华贵的青鳞鲛人拨了拨骨匙上的碎肉,像在不耐地挑出鱼刺。
“别看。”宫粼索性抬手遮住严禛的眼睛,又顺势将他掌心扣住,缓步走至筵席屏风后的坐榻。
严禛呼吸一窒,被宫粼牵着在屏风后落座,指尖掐出的月牙痕还深刻在掌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结上一层冻湖般的寒寂。
桌案前的酒壶荡着幽蓝的浆液,他抬手欲取。
“小孩子喝什么酒。”宫粼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将酒壶推远,手腕轻转,为他斟了盏深沉的熟褐茶。
严禛:“。”
想说以他的年岁早就不算小孩了。
须臾,他还是乖乖举盅呷了口茶,把那口怒意一并压下去。
冷森森的茶水清苦回甘,顺着喉间滑下,将那股躁郁缓缓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