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翻得很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很长,中间夹着沉默,偶尔倒回去翻几页,又从头看起,裴翎听了三天,确认了一件事——裴云逸在读一本大部分都看不懂的书。
纳赛尔的链子也没打到他的头啊?
那就更不对劲了。
裴云逸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教他认字比教他武功难十倍,认了前面忘后面,写出来的字个个半身不遂,裴翎当年教到最后也放弃了,心想混江湖又不是考秀才,江湖人嘛,文绉绉地说话反而容易挨打,文化水平只要能看懂悬赏令上的名字和金额就够用了。
正因如此,裴云逸这几天一心向学才显得更加诡异。
“你在看什么?”第四天,裴翎终于问了。
“书。”
“什么书?”
“一本书。”
裴翎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
“云逸,你从小到大主动翻过的书加起来一共三本,其中两本还是带画的,你突然看起书来,我能不能好奇一下?”
裴云逸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翻。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的事你躲在我店里看?”
“这店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这店我买下来了,地契还在怀里揣着,你现在坐的那张凳子都是我的。”裴翎靠过来,作仔细聆听状,“所以,我的凳子上,我的徒弟,在看什么书?”
“前徒弟。”
“好的,前徒弟在看什么书?”
这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医书挑衅了裴云逸整整四天,上面的字单个拆开他还认得,两个放在一起开始面目可憎,三个连起来就变成了咒语,截止到当下这一刻,裴云逸对于书的全部认知依然来自于摊主的介绍——一本关于怎么治眼疾的书。
总不能告诉裴翎这些吧,裴翎多半会让他治眼睛前先去治治自己的脑子。
裴云逸把书合上,声音硬邦邦的:“别管这个,借我点钱。”
裴翎挑了挑眉:“多少?”
“二两银子。”
“干什么用?”
裴云逸的脑子和纸上的字天生相斥,想知道医书究竟写了什么只能通过口述,他得找个靠谱的读书人念给他听,众所周知,学问和炙鸭一样是需要付费的。
沉默。
“裴云逸,二两银子够在全缺德吃二十天鸭子了,你拿这个钱去干什么?”
又是沉默,这种沉默的质地裴翎很熟悉——裴云逸在想借口,他说真话的时候从来不犹豫,犹豫就是在编。
“喝花酒。”
好烂的借口。
“你说什么?”
“喝花酒,”裴云逸重复了一遍,语速比第一次快,声音比第一次大,没有丝毫对寻欢作乐的向往,只有一脸刀枪不入的视死如归,“平康坊醉春风,你不是去过很多次吗,我也想见识见识。”
裴翎面前浮现出一副惨不忍睹的画面,裴云逸被一堆莺莺燕燕围在中间,坐化成一尊眉目清静下半身更清静的活佛,用火一烧炼出不下十颗舍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