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赫氏是户部侍郎的长女,而当初韩璋带着韩旭在外头同那些狐朋狗友结交时,那个邓昌明便是户部主事之子——那段时日,韩旭结交纨绔的事,京城大街小巷都有耳闻,如果韩益真的在意他,不会不知道,而知道了也没提,是不在意还是故意为之?
邓主事是赫侍郎的下属,前阵子户部尚书左士诚又受韩益指使,在朝会上对大皇子攻讦,整个户部几乎都是韩益的人,余氏是为着要把韩旭养成纨绔的性子,可这也不是当时的韩益想要做的吗?
再者,当初韩旭在铺子里遭人暗杀,为了不叫温宜担心,韩旭将此事告知韩璋,他身在御前司,负责拱卫皇宫和京畿,这才调了些人去东街。而韩旭前脚才将此事告知,后脚韩璋便把此事告诉韩益了,也是因此,韩益才和二皇子搭上了线……
大半年前,韩璋千里迢迢去峪北接他,他算得上韩旭这么多年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亲人,可这个亲人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事到如今,韩旭没再细想。
对于韩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陪王文玉挨打又陪邓郃下河修堤,还护住了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应当不算辜负他千里相迎;
对于韩益,他棋局已入,棋子已做,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圆了谋算;
对于韩老夫人,他自认孝顺,替韩玿寻医,给韩玿挡箭……
件件桩桩,韩旭无愧于心,生养之恩已报,这个家里,他谁也不欠。
风霰纷纷,玉尘簌簌,积雪浮檐,院中增暮,又是一日冬。
韩旭的右肩伤了,整个右臂都不好动弹,韩旭自己觉得没什么,男人哪有不受伤的?何况他这种上过战场的。更重的伤他都受过,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但温宜却不准他乱动——先前她之所以这么紧张,就是因为韩旭伤的是右手,如果恢复不好……韩旭是个卖手艺的,他的手要是落下毛病,不说打铁,便是写字都会受影响。
她有时候会偷偷看韩旭肩膀上的伤,那箭头正好扎在他肩膀胎记的位置——韩旭的右肩有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胎记,浅茶色的,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形状,也不知伤好之后,还会不会在。
可温宜又想,都伤成这样了,箭簇拔出来时,血肉模糊一片,应该不会在了,那个当初唯一能证明他是韩家血脉的证据,就这样消失了。
原先温宜睡在韩旭的右手边,夜里睡觉时,还枕着韩旭的右手,如今受了伤,温宜怕压着他,两人就换了位置,而也不知是睡得不习惯还是故意的,温宜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旭又压着伤口睡觉,只得又把韩旭推得翻过去——
韩旭没醒,任她摆弄。
她不省心地叹了口气,将韩旭的上衣解开,替他换药。
棉布换下来时,上头都是血,里头的血肉和药模糊成一片,可韩旭什么反应都没有,平日问起来时都说不痛,伤口一点愈合的迹象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痛,温宜光是看着心就揪起来了——箭是她取的,只有她知道那箭簇究竟扎得有多深。她心里想着那日的情形,指尖似乎还在颤意,连带着上药的动作都很轻,边上药还边轻吹着,像是这样就不会痛了。
韩旭原来是闭着眼的,这会儿却突然睁开了,虚搭在温宜腰上的手揽了揽她的腰:“你上药就上药,别吹,等会儿给我吹起来了。”
他说是这样,可分明已经起来了。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轻轻地碰着,而他们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温宜还是被他看得红了脸,她想走的,但她睡在里侧又很规矩地不好意思从他身上跨过去,便只能生气地侧过身,等他下去。
就这么等了一刻钟,她想起来棉布还没粘好:“……好了没有?”
“……没这么快。”
温宜偷偷在他腰侧捏了他一下。
只他的肌肉太结实,根本捏不动,像是给韩旭挠了个痒。韩旭笑了一下,捏着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真快了你又不高兴。”
温宜捂着他的嘴,红着耳朵尖:“你先快,再看我高不高兴。”
这是真有出息了,连这种话都敢接,韩旭把人抱过来:“也不知道受不住的是谁。”
她说的分明是时间,到了他这就成了速度,他真是流氓来的,温宜怎么都说不过他,只能在他怀里仰着头,把还没包扎好的伤口继续粘好。
其间,韩旭埋首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的馨香,任由她动作,虽然还挺着。
温宜乖乖的,处理好他的伤口后没有离开,指尖轻轻地往下,在他心口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往下,在小腹上勾勾搭搭。
韩旭就把她的手捉住了。
他不想做。
从梨园回来的那日,温宜便觉得他不太对劲,她不知韩旭是不是还在为韩老夫人的话而难过,却也觉得那日她明明把他哄好了,于是她在他耳边轻轻地问着:“你怎么了?”
酥酥麻麻地感觉从耳下往下蔓延,它轻跳着,存在感愈发明显,然而韩旭只是更深地埋进了她的颈窝,闻她的味道,没有说话也没再动作。两人就这样等着等着,没一会儿便睡着了,从清时到了日午。
等到真正收拾妥当,院子外头来了人,说是梨园有人要见他们,是韩二爷。
比起上次见面,韩玿的脸色看起来更白了些,像是受惊未定。也是,大病未愈又逢一难,普通人都要伤筋动骨,何况是他。
而比起上次见面,韩玿对他们客气了不少,没站在门前逐客,屋里还备了热茶。
这回他没有口上答谢,也没有让恒叔代为行礼,而是坐在四轮车上,对他们深深一拜:“今日厚颜相邀,是想同两位说两句感谢,再说一声抱歉——一谢韩旭小侄披雪夜行,为我寻医,二谢你不介无礼,仍替我挡箭。”他说着,无声地重重一叹,“最后是想说一声抱歉,母亲所作种种,皆是为我,对不起。”
披雪夜行、千里寻医,知道这件事和知道做这件事的人是韩旭时,韩玿和韩老夫人感同身受,那是韩益的儿子,韩益欠他们的如何还都不足够,如果仅仅只施点恩惠就想让他原谅,那他这些年的痛不欲生又该像谁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