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九曲十八弯,檐下挂着冰凌,日光一照,散出泠泠碎光。
蕲老带人赏梅,说了梅好,众人便咏梅,紧接着他又说了雪细,众人便《咏雪》。一群人边走边说,说到最后竟是曲径通幽地回了暖阁,可见这暖阁设计之妙。
然而就在众人赞叹之时,原本空置的桌案已经铺好了宣纸。蕲老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啜了口茶:“今年……就咏这檐下冰凌罢。”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都没想到好梅好雪在前,蕲老竟让大家咏什么冰凌,真是刁钻!
温宜倒是不慌,她从小跟着祖母读诗,什么刁钻的题目没见过,可她担心韩旭,转头看去,却见他已经落笔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炭盆里偶尔爆出火星,惊得冰下红鲤翕忽,明窗外,冰凌在日光下慢慢滴水,又引得红鲤追逐。
一炷香过去,侍女们开始收诗。
蕲老一张张地看,有时点头有时摇头,看到某张时忽然“咦”了一声,抬头往人群中望了一眼。
温宜刚好在等,就见蕲老看着他们,然后笑了:“有点意思。”
今日诗会,并不少真正的诗才,只当得蕲老一句“有意思”的,唯韩旭而已。
往外走的时候,温宜问他写了什么,韩旭从袖中摸出那张纸递给她。
温宜展开一看,他写的是:铁骨生来不入流,檐冰难共雪梅优。一池碎月捞无计,万古清辉照两头。
打铁出身的匠人注定是下九流,就像游人赏冬只看风花雪月,哪管檐角冰凌。池月因风皱面,无法打捞,却始终一视同仁地照着那些入流与不入流。
这诗确实写得不大好,但胜在意境不俗,还贴合韩旭的身份。只温宜除了看诗,还看到了最后一句有涂改——交上去前划掉的那三个字是“铁骨生来本姓‘侯’”。
温宜抬头看他。
韩旭正站在梅花下,细雪落了他满肩,他身上都是梅香,他知道温宜想问什么:“不入流更好一些。”
“为什么?”
韩旭看着她:“因为入流的话,就得不了这么好的先生。”
“……明明是指腹为婚。”可如果韩旭没有被人偷换,他们好像也会在一起。
“那就写不出那一池碎月光。”
风雪簌簌,吹得梅香清冷幽寒。温宜忽然觉得从前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都白读了,那些才子佳人的荡气回肠,远没有眼前人的随口一句情话动人。
她伸出手,把他掌心的墨迹蹭掉:“字还得练练。”
“诗不学了?”
温宜说:“我已经教不了你了。”
“这算出师吗?”
梅花散在覆着薄冰的湖塘上,像是碎月,捞不起来,却照着他们的往后余生。
“算青出于蓝。”
两人一路走,赏了一段雪景,身上淋了不少的雪,韩旭叫扶光去拿伞,温宜说不用。
“为什么?”
温宜伸手接住那轻飘飘的雪:“因为下雪了。”
她说得含蓄,像是怕他听懂,可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又像是羞赧。
两人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韩旭有没有听懂,只她似乎并不打算解释,这算是读书人的一点含蓄,也算是还他那句“碎月光”。
就在温宜正要开口说“走了”的时候,恰听到一墙之隔的后面有人说话——
“我怀孕了怎么办?”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叫两人停住了脚步。
石墙的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