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的那天晚上,他久违地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属于明松雪来处的世界的梦。
这是这一次他去的时候,明松雪已经长大了,十六七的样子,和当年在巷子口拉住自己手的明松雪一般无二,青涩又漂亮。
他穿古装的样子要比秦岸想象中的更好看,红衣衬得他肤白胜雪,明眸皓齿。
但唯一不变的还是他那具虚弱的身体,因为自小服用大量毒药,他的五脏六腑早已经残破不堪,皮囊白皙而纤薄,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他的肌骨之上,能够轻易看见下面跳动的血管。
秦岸站在院子里透过窗牖静静地看他,他脸上蒙着黑布,但原本该有眼睛的地方空荡荡地陷下去。
而这具身体有时候会留在明松雪的院子里陪着他,有时候会在城主的书房里和父亲争吵。
他是个无用的废物,因为自小身中剧毒,他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只能依附于父亲的羽翼苟延残喘,又该怎么去保护一个对于朱雀城的上等人而言命如草芥的药人。
争辩不过,身体就会回到明松雪身边,他把自己所有往常镇痛的药物都给了明松雪,明松雪吃下去会好一点,但是很快就会被药效反噬,呕吐,腹泻,发烧。
他太痛苦了,有时候痛得想死,却又害怕死亡,真的怕自己死了,所以少爷在的时候他就会安心,也会开心,会暂时把痛苦忘记掉,甚至还会哆哆嗦嗦地想要和少爷说笑话。
这是明松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秦岸对他很了解。
越是了解,越觉心痛难耐。
身体抱着明松雪安抚,又何尝不是秦岸自己在抱着他。
也就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能再一次和明松雪有过这样亲密的触碰。
恍若隔世。
多数时候秦岸会看见他坐在榻边恍惚地摸着自己的脸发呆。
身体来陪他的时候也问道:“小雪怎么了?”
“少爷……”明松雪喃喃地说,“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他多爱美啊。秦岸心想。
平素里衣服上出现一点点污脏都要大发雷霆,哪里受得了自己失去双眼。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怕黑。
他有时候觉得明松雪谎话实在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分辨出哪一句才是明松雪的真心,哪一句是他的假意。
其实明松雪只是害怕。
怕自己把真情流露了,软弱的一面被人发现,他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脆弱的命脉。
所以他爱撒谎,他把自己经历过的苦说成是幸福,他把自己的真心伪装成假意。
没有人能猜透他真正的模样,他就是安全的。
真是好傻。
身体一直陪着明松雪。
他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拒绝喝明松雪的血,不喝药的下场就是毒素深入肺腑,身体快要死的那段时间秦岸也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一起躺在榻上,感知着生命在逐渐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