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她去还书。
这回她没急着走,等张应殊写完一段话搁下笔的时候,开口问道:“公子,昨日那本《广阳杂记》里,有一篇讲到盐政的事,我可否向您请教一二。”
张应殊抬起头来,看着她。那目光略有讶异,等着她往下说。
“书上说,官盐价高质次,私盐价低质优,百姓自然选私盐。可朝廷为何不降低官盐的价格?若是官盐的价格降下来,百姓自然就不去买私盐了,私盐之患也就迎刃而解。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她问完之后,略有忐忑。这问题说深不深,说浅不浅,可它涉及到朝廷的政令,涉及到盐税,涉及到官商之间的利益。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可她是真的想知道。
张应殊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开口。
“官盐之价,不在盐,在税。”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朝廷每年从盐税中所得,占国库收入的三成有余。这其中有固定的数额,是要用来支应军饷、俸禄、河工、赈灾的。若是官盐降价,盐税收不上来,这些钱从哪里出?”
秦式微想了想,又问:“那私盐呢?私盐不交税,朝廷岂不是亏了?”
“私盐不交税,可私盐贩子赚了钱,要花出去。买了田,要交田赋,买了宅,要交房税,做了生意,要交商税。朝廷亏在盐税,赚在别处。这笔账,算起来并不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私盐之禁,禁的从来不是盐。”
秦式微一怔:“那禁的是什么?”
“是法度。”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盐是民生之本,一日不可或缺。若人人都去买私盐,官盐卖不出去,盐政形同虚设,朝廷的制度如何维系?更重要的是,私盐贩子手里有钱有人有路,若是不加约束,假以时日,便是尾大不掉之势。禁私盐,禁的不是盐,是势。”
秦式微听着,如此一来便懂了,她没有再问下去,“我明白了。”
张应殊看着她似有所悟的模样,目光比方才更温和了些。
“你读得很细。”他说,“这本书我年少时读过,那时只当闲书看,翻过便忘了。你能读出这层意思,很不容易。”
秦式微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弯了弯唇:“是公子讲得好。”
她心里想,这人挺适合做夫子的。说话不紧不慢,道理讲得清楚明白,还知道怎么夸人——不是那种敷衍的“不错”“很好”,是认认真真地看你读了什么、想了什么、问什么,然后告诉你,你做得对。
张应殊并未居功,他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递给她,“这两本与方才那本相关,一本讲的是广阳一带的地理沿革,一本讲的是前朝的盐政制度。你若感兴趣,可以一并看看。看完这三本,对广阳的事,便有个大致的了解了。”
秦式微接过来,翻了翻,还有主人所著的批注,她道了谢,抱着书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她来还书的次数便多了起来。有时是替梁映荷和泉生借书,有时是替自己问问题。她发现,这位张公子虽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可骨子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不会因为她是女子就敷衍了事,也不会因为她的问题浅薄就不耐烦。她会认认真真地问,他会认认真真地答,有时候一个问题能讲上小半个时辰,讲到她完全明白为止。
她渐渐地胆子大了些,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拘谨。有一回她问了一个关于前朝赋税制度的问题,他讲了半日,她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坐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捧着茶盏,一边喝一边听。讲完了,她才发觉自己坐得太随意了,连忙站起来,有些窘然地福了福身。他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秦式微愈发肯定,那件事这位张公子真的已算是放过她了。
滔滔孟夏,草木莽莽。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河面上的风也不再那么凉了。两岸的山从冬天的灰褐变成了春天的嫩绿,一片一片的,像谁拿画笔蘸了淡绿,一层一层地染上去。
这一日,秦式微又去还书。她问了几个问题,张应殊一一答了。末了,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给你的。”
秦式微接过来,展开一看。上头写着两列字,一列是书名,从《盐政考》到《地理志》再到《农桑辑要》,长长的一串,每本后面都注了简单的提要。另一列是药材名,黄芪、当归、党参、枸杞,也是一长串,后面写着分量和用法。
她看着那张纸,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应殊解释道:“书单上的这些,你若感兴趣,可以慢慢看。不着急,也不必全看,挑自己喜欢的便是。”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药材那一列,“药膳的方子,是给梁娘子的。她伤后体虚,需要慢慢调养。这个方子是我家中常用的,温和不燥,固本培元。你若觉得合适,便拿去用。”
秦式微看着那张纸,她虽未刻意打听,单从周安和方妈妈口中得知,张公子应当属于大族出身,且身份高贵,却对于她们这等萍水相逢的人还能细心至此,她是感激他的。
于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个香包,青色的素缎,巴掌大小,绣着几竿竹子,针脚还算精细,可每一针都很认真。她把香包递到他面前。
“这些日子,多蒙公子照顾。我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谢意。里头是我自己配的茶香,用的是公子那日喝的蒙顶甘露。我闻着那个味道,觉得清远悠长,便想着做一个香包,给公子放在书房里,提神醒脑。”
她顿了顿,又说:“明日一早便到京师了。这些日子,多谢公子。”
她维持着这个动作,手伸着,香包托在掌心,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
她正要收回手,他动了。